第六章 出席(2/2)
倏然,不知多少步开外传来了个脆生的细嗓子,一力将四下纷杂压得可闻针落,
“你终于肯出来了,四姐。”
熟稔的声音令我不禁怔了一瞬,
我回过神,循声将脸面去,笑了一笑,道,“所幸我还识得你的声音,李幸。”
“四姐依旧那么不近人情。”
她咯咯笑起来,颇有些天真意味,只是声色过于尖细,就如同一根针一样扎得令人不舒坦,
我微笑着没动,
我记得我以前还挺近人情的,只是不大近她而已。
其实我俩没什么仇恨,只不过是年纪相仿,难免总要放到一个台面上,加之后来我俩的母妃各自有身,便更加不来往了。
旁人多添油加醋,我俩又年纪幼,耳根子软,渐而,我同李幸便愈加不对付,每每有个什么都要争一争辨一辩不可。
但事到如今,许多事情已是没有争辩的必要,太多东西我都已争不过她了。
我客气道,“素日与妹妹少有打交道,是皇姐的不对,往后要多走动才是。”
她回道,“皇宫里的姐妹如此之多,皇姐不与妹妹往来也是可原谅的。”
这一来一去让氛围颇有些凝结了,但我实在不想与她吵,毕竟最后错都会归咎在我这里,于是我不再开口,就这样坐着与她干对。
我之前还想,出来难免要见些不大想见的人,势必要有些闹心,眼下觉得,其实应当是不想见我的人要有些闹心了。
而我得了看不见的运气,便就没她那么不自在,当下与她四目对视,也未如何慌张,期中还能气定神闲地饮一口不知什么滋味的薄茶。
右方拨开人群传来一句“行了行了,别围着”,我俩的对峙方才作罢,四周响出了起身时方才有的衣料摩擦声响。
身后的阿流附到我耳边,满满敬仰道,“殿下,您太气派了,我以前都未发觉您这么气势……呃,陛下看过来了,殿下您要不要上前去?”
我强笑道,“我不愿就能不去么?”
阿流认真地想了一想,“大抵不行。”
我吸入一口气,心想着之前我曾与他说过我再也不愿见他,不想一语成谶,如今与此后倒是真的再也见不上了。
真不知该做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来面见他。
在阿流的搀扶下,我起身抬步走上前,
得到阿流的示意,我就地跪下,双手抬到眉间处,
“李茫见过陛下,愿陛下寿与天齐。”
俯首一扣,一丝不苟。
“终肯出来了?”
声音比起往前果真要嘶哑不少,染上一种苍老的意味,表面中气十足却气尾虚浮,
我跪在原地,微微抬起头,淡声道,“李茫不孝,让陛下挂心了。”
他道,“过来,朕瞧瞧。”
我斟酌了片刻,缓缓跪行着上前,直至膝盖磕到一处矮桌桌角方才停下,顾不得膝盖的疼,一只大手已覆到我的眼上。
大抵是常年握笔的缘故,他的手上结了不少生硬的茧,左眼处似乎被人一回一回地轻轻来回摩挲,我不由自主地身子往后倾了一下,不留痕迹地微微错开。
皇帝暗叹了一气,
“茫儿你怪朕,”他顿了一下,“怪朕也是应该的。”
我拱手,
虽我看不见,却也能知道我这个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我轻声道,“李茫自知命苦,却也不怪何人,陈年大祸,李茫能侥幸存活至今,早已是上天厚德恩赐,从未敢思望其余。”
脸上的手徐徐离开,
“你还在赌气。”
“李茫不敢。”
“你在赌朕的气。”
“李茫没有。”
“但朕没有后悔过。”
我听到了不知谁一声响亮的切齿声,紧接着是我自己冷淡至极的声音,
“陛下英明神武,无须后悔。”
说完过后,我发觉牙齿有些发麻。
他沉吟了片刻,道,“罢,回座去,今日不谈伤怀之事,你既出宴,便玩得尽兴些。”
我低头,整顿裙摆,双手高抬缓缓站起,再缓缓退下。
方退开三步,阿流便扶住我的手,我握紧她的袖口,默不作声地向前走,走到一半,手肘倏然被阿流拉住,我惊了一跳,停下脚步,这才算回过了神。
面前有个轻微的衣带擦地声,接着便是个年轻的男音,
“四殿下,随奴来,奴带您到您的案座去。”
原是侍官。
我讶然道,“我有位子?”
侍官恭敬回我,“殿下,每年宴会都有您的位子。”
我摇着头笑道,“人都不来,位子设着有何用处?”
侍官笑道,“殿下,您这不就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