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2)
姜寄北说得情真意切,但无疑是将他推到了悬崖的翘板上。
一个星期后,从舟坐着高铁回到了他桂枝山的老家。
桂枝山是那一带的统称,与青象市隔了半个省,附属于一个小县城,冬暖夏凉,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桂枝山下又具体细分为上黄村、下黄村、东二郭里等等小村庄,而从舟的老家,就是离桂枝山最近的上黄村。
不过,他这次的目的地还是离上黄村有一定的距离的。
出了火车站之后,从舟打开地图搜索了老妈给他的地址,拖着一个小箱子,在在哐当哐当挤了半天之后才到了原来就读的镇中之前。
吴老师上了年纪,膝下又无子女侍奉,也就用大半辈子的积蓄在镇中附近买了一套旧房子。吴老师和周菊英通话的时候还提起了姜寄北,说是那孩子知道买房子这件事后特地从青象市跑回了桂枝山来看,当时就站在房子中样拍腿大喊“亏了亏了”,是吴老师死活拦着才没让姜寄北另外给她买了一套,作为交换,吴老师就必须接受姜寄北给她配置的整套热水器、空调、洗衣机等等,几乎是将姜家的全套最新家电给搬了个彻底。
从舟听了半天,愣愣地回到:“老妈,我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周菊英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要想太多,不关你的事。”
不关他的事?
怎么会不关他的事?
从舟在门前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吴老师似乎是没有听见,他又敲了一边,出来的确是另一个中年女子。女子打量了他一下:“找谁?”
中年女子的粗声粗气,听上去不是很好亲近,从舟有些局促,不安地捻了一下裤边:“找吴春兰老师。”
女人的面色好了一些,对他说:“在三楼。”三楼是上一层,从舟又忽视了最下面一层是车库,他输错了。从舟有些尴尬,提着箱子要往上走,那女子又拦住他:“你有电话吗?吴老师的耳朵有些背,听不见人敲门。”
从舟一时没反应过来,连敲门都听不见,手机铃声就开得那么大?
女人开他一脸木讷,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那么死板?,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手机震动吗?”
从舟恍然大悟,抓起手机:“我这就去问。”
中年女人看从舟看得更不顺眼了:“算了算了,我帮你打给她!”
说着雷厉风行地拨出了电话,扯着嗓子在楼间吼。从舟虽然是被这魔音震了耳朵,却不由想到——吴老师在邻居间的日子还是不错的。
不安的心刚被抚平,却听见女人叫他,叫得都要暴躁了:“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又重复一遍。
“从、从舟……”从舟还没说完,女人已经吼了这个名字过去,他的下半句“姜寄北的同期”也被变得很轻。
不过,好在吴老师还是记得从舟这个名字的,他忽然听见楼上的防盗门一声咔哒,开了。
吴老师慢慢挪到楼梯口,只是四五十岁的人却和七八十的一样,看得从舟不由鼻子一酸。他最近有些过于多愁善感了。
“小舟啊?”吴老师笑了笑,在那一瞬间,从舟忽然想到了初小时大家最喜欢用的一句比喻:“笑成一朵菊花”。后来用烂了,用脏了,也就提的少了,只是骤然看见与这句比喻有关的人这样笑着,还是忍不住去想,创造这个比喻的人该是有多少的灵犀入脑,才能佳句偶得?
当然,最后还是要把这个明显不正常的联想赶出脑中,省得越想越不自在。
从舟提着箱子上去,避开了一楼道的杂物,他也忍不住说到:“吴老师,你这样上下楼的时候不麻烦吗?”
吴老师没听清,说了一句“什么”。从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废话,吴老师的生活并不需要他的特意改变,已经习惯了这样与邻居相处的吴老师不可能对别人说出搬开东西这种伤感情的话。
吴老师走在前面,房间里还算是整洁,只是没有那种拖鞋的规矩,地上也有一层垢,扫地机放在一边很久不用了,吴老师还是自己买了扫帚和畚斗。
从舟扫了房间一眼,忍不住感叹姜寄北对吴老师是真的好。
吴老师这时候端着茶杯出来了,用的是一次性杯,放到了从舟面前。从舟本想客气几声,看见吴老师的笑脸,一时间也说不出口了。吴老师也坐下来,对从舟笑到:“我以前还说呢……说你们一个一个都会记得高中老师,忘记了初中老师。”
“小学老师也这么说。”
“什么?”
“我说,小学老师,也,这么说!”从舟提了一口气,凑近了吴老师的耳朵,却又怕声音太响。
吴老师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可能是正好看见了从舟脸上的笑,也笑了出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吴老师不一定听得清从舟再说什么,从舟听吴老师说话也有些吃力,只是比敬老院里那些说话含糊不清又说一口外地话的好那么一点而已。
每次一有退却的心思出现的时候,从舟都忍不住谴责自己的没良心,就这么生生耗到了晚餐。从舟不会做饭,只能给吴老师打下手,顺便用电饭煲把饭煮了,除此以外,就是切个菜什么的。吴老师这时候是看谁都乖,连连说从舟能干,天知道从舟这种能干放家里就是天天给老妈说的那种。
瞎开心,从舟都不清楚吴老师一直在开心点什么,也跟着傻乐,乐到嘴角肌肉僵硬了。不知不觉,眼角浸出一点湿意,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这笔人情债不仅没减,还凿刻在了心壁高处,被他冠以了“只能仰望”的殊荣,却永远无法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