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章(2/2)
好在老爷子也不是讲究的人,捧着茶问他:“我和你爸妈有几年没见了,最近家里还好?”
从舟点头,想说点什么,但转头一想,自己爸妈还真的一次都没有提过江家。
老爷子忽又问:“小舟,你是学科学的?”
“怎么了吗?”
“你们学科学的都知道优胜劣汰,是理性的人,”江建国讲话的方式和思维都很像年轻人,“所以你们这一辈学理的多,思想也先进。”
“怎么说?”
“我看现在的电视很喜欢放一些出格的东西,那些主角啊,一个一个呀……都坏得不行。我是不大喜欢的,但按照社会的进程来说,你们能思辨地去看,也算是一种进步。”
从舟这时候很想说一句高中有教过辩证地看待事物,虽然世界观已经稀碎,但辩证这件事还真的没有遇上过真正的对手。
“不过,说是比以前好,但这只是每个时代都有的错觉,留下的,不过是更符合当下价值的,以后看来,你们和当年的我们没有区别,都是愚昧的野人而已。”
老人说的没错,但他忽然提起这事是因为……
从舟听到这里忍不住直了直脊背。
“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实际上,在所有时间,都有人知道这一点,主流的风向是什么,只不过是一种需要,当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身处在大众之中的人就不需要将自己的想法特意突出来,作为神经网络中的一员,大脑不需要知道你一个神经元的想法。”
“所以,我们如果脱离社会的大脑去思考他们是不是有罪,就太自以为是了。你……能理解吗?”江建国看着他,似乎是怕他不能接受这个说法,毕竟在象牙塔里的孩子还是娇嫩的。但从舟只是点头:“可以理解,这很正常。”
老爷子和从舟又讲了一些道理,有关衍生物的,有关他们这一类人的,最后总结了一句话:“看你怎么选择吧,是活在普通人的社会里,还是在这个未成形的世界里。”
从舟晃了晃手中有些凉的茶水,才想起喝一口,喝完之后看见老爷子正一脸慈祥地盯着他,便说:“我觉得我能明白您的意思,若是按人类社会的标准,他们有罪,但若是脱离了社会,这就是个悬案?”
“我和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请。”
江建国讲了一个四十年前的故事,那是他帮忙处理的。那个时候,有个著名的哲学家陷入了对自我的否定之中,捏造出了好几个观点和自己出入极大的自己,可以说是一个人支撑了整个大逃杀的场面。在那个时候,太阴还没有诞生,解决由欲望弄出来的事情只能通过熟人关系,江建国在那时好歹是个大学生学历,朋友和关系都有一些,就接到了这个案子。在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之后,他就去找那个哲学家商量问题。
但是,都说学哲学学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疯,那位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多种思想在他的脑子里冲撞,到最后竟像是返璞归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竟然是跟婴儿一样,思想空得像是一张白纸。而他创造的衍生物,为了辨得一个“真理”,起初还能好好聊聊,到后来有人措手杀了另外一个后,他们诞生的原因——哲学家对自己的恨——彻底爆发了。
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不影响江建国清除障碍,在这一行,干的大多就是清道夫的工作,将为祸的衍生物和幻境主人处理了,然后在人群中过自己的正常生活,少有的几个企图将这一行发扬光大甚至用来维护社会治安的,都被驳回,因为这一行,明显是犯罪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江建国一开始的时候很顺利,但在后面清扫一个衍生物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人的三观几乎与自己完全一致,也并没有动手干过什么坏事,他本想就这么放过他,但哲学家那边却出了问题。
“他醒了过来,并开始写书。”
“写书有什么问题吗?”比起向一个人倾销思想,还是多种思想的碰撞来得更有意思,那个哲学家自己一个人就能分裂出那么多思想,写出来的书,或许像是吵架,但给人带来的充实感应该是比看一种思想来得更满的。
江建国否认了他的想法:“哲学家对自我的否定和怜悯让他走向了极端——虚无主义。”
“他认为世界万般都是没有意义的,所有事都可以是真理。”
对这个结果,从舟有些咋舌,这样,还不如疯了的好。
“他们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冲突,衍生物希望他不要放弃‘意义’,但他把衍生物批为‘享乐主义’。”江建国忽然问了从舟一句:“这简直是无理取闹是不是?”
从舟想说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只能点了点头。
“他们生来就是来厮杀的,哲学家说你为什么不实现自己的意义,扭打之中,衍生物渐渐被最原始的欲望操纵,等我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里,老人说了句题外话:“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含饴弄孙的老头子,就是个普通人。”
从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普通人疯狂起来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我接到信息的时候,那位老者学家已经被乱刀砍成了数十段,场面血腥,我甚至连做了半年的噩梦。”
但是到这里还没有完,老爷子忽然严肃起来。好像接下来才是重点。
“后来呢?”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说后续:“衍生物死亡之后,是没有尸体的。”
严格来说,类人形衍生物和非人形衍生物都不是生物的一种。
“知道出了事之后,我当时就吓僵了,你应该知道那个时候的新闻消息有多少敏感吗?”
从舟看了眼老爷子忍不住发抖的手:“在媒体消息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时候,容易形成舆论的恐慌。”这对一个成长中的社会无异于核弹的攻击。
江建国吸了一口气:“我被叫去做笔录的时候,他们上面其实已经知道了一点消息,连夜讨论之后的结果还是不能把那个世界暴露出来,那么,就必须有一个替罪羊。”
舆论控制,正常。从舟看着地面,问江建国:“找了谁?”
“我学生。”
江建国看着天空说出那三个字,没有悲伤,没有颤抖,像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
老人是什么时候开始麻木的?
“他现在呢?”
“死了,”老人一笑,“不过啊,他还是过了很精彩的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