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雪（四）（2/2）

当年的弟子下山炼心，看尽了尘世中浮动的人心，他像是行走在了海边，看见了茫茫大海，然后开始思索海的尽头是什么。大海过于广袤，人心的范畴过于宽广，这是囊括上下数千年还不能叙述其万分之一的。

之后弟子遭遇了改朝换代，并在人生最为青春的年华突然看透了人世离乱，放在现在来说，就是在人生三观的塑形期突然被一块石头砸中，找遍了佛经，也找不出一句话告诉他除了劝解他人接受苦难之外的解决办法。

“我们要一颗梅子，你却给我们画了一颗梅子树，然后告诉我们来生会有？”

大概，就是这样的指责。

弟子的功底远没有法师那样深厚，于是他便迷失了方向。在见多了山下的战火、流离、饥荒之后，回到山上的弟子得了厌食症，在现在可以用科学解释的事情放在当初，就是佛祖的厌弃，久而久之，他也就开始厌弃自己。

“所以是不懂社会科学和医科的后果？”从舟笑道。

“也非，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科学解释。”

“这不一定，说不定只是现在的科学还不够发达。”

禅师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把手中的那颗念珠数过去。

“从施主是个信念坚定之人。”

“很多人都这样说。”很多人，他没有说自己。

“胖的，是苦难的人民，那体型就是他们背负的东西？”

“正是如此，”主持点头，“但也不是。”主持笑眯眯地否认，让从舟有些怀疑自己的想法：“什么意思？”

孩子是杀戮，是愤怒，至纯的外表和最邪的内心，胖子是暴食，是恐惧，丑陋的外表和单纯的内心。前者将他们引入死局，妄图狩猎，后者被利用，最终被他们杀死。前者是对自己将自己囚禁的愤怒，后者是对自己破开枷锁的恐惧。

他们是弟子自身破戒之后对自己的厌恶。

佛家有三净肉，眼不见，耳不闻，我不杀，大成之时方不食。大概是从这里开始，弟子走上了质疑的歪路。

“为了不伤到别人，他才自杀？”

主持又宣了句佛号，从舟抬头看屋顶暗黄的灯泡，忽然问：“他们为什么会被唤醒？”

·

“原来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这么久了啊……”听完林成雪的解说，林青丝有些感慨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这么久，从古代的时候开始。

“什么这个世界？”林成雪睨他，“都46亿年了，能不久？”

林青丝很想说他不是说地球的年龄谢谢。

最终林青丝在哥哥威胁的目光下屈服。

“可能那个人算是始祖之一，总之那时候还没有太阴这样系统的组织。”

“对了，太阴有多久？”

“从1991年开始……马上三十一年了。”

林青丝若有其事地点点头，好像知道这件事能够改变什么似的。林成雪正按捺不住自己教训弟弟的手，这时候问题少年忽然又问到：“哥，那这东西怎么出来的？”

这东西？林成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那两个衍生物，揉了揉太阳穴，对林青丝道：“大概是像和你一样不守规矩的小孩吧……”

“哥，我不是六岁的小孩谢谢。”

林成雪：“……”

“没说错，”林成雪掩饰似地咳嗽一声，“是不守规矩弄出来的事情。”

“佛门清规下很少出现杀戮，但不排除无意为之。”从舟猜测，“是花放调皮了？”

主持这时候也有些无奈：“可能那位前辈觉得稚童如此也是罪大恶极吧……”

从舟摇摇头：“主持，这一点我并不认同你，如果那个弟子是走上了这样极端的路，他应该去跟随王者打天下，只有那样，才能匡扶他心中‘本恶’的世界。”

这听上去有些像是儒法之争。

“时间不早，从施主可是要休息一下？”

主持看着窗外有些发亮的天空，月亮已经躲起来，浓厚的乌云有些蒙蒙亮。

“我还以为有月亮出来就不会下雪了。”他捻动手指，指尖微微发热，“不过，还是有些太亮。”

“从施主很期待下雪？”

“我想现在应该没人会不期待。”这是主观性很强的一句话，让主持感觉像是发现了从舟的另一面。

从舟莫名其妙地看着主持对他露出微笑，又听见主持说：“从施主放心，那是反光而已。”

反光？

从舟明白过来：“是指外面的不夜天啊……”

“从施主是个有雅趣的人。”

“主持出去看过？”

自然看过。

“老衲这一生也是下过山，行过万里路的。”

他这走了万里路，最后没捡得他要找的那个孩子，但佛祖保佑，他还能救另一个孩子。

“花放就是老衲在那时候捡回来的。”

从舟有一种错觉，在说起捡到花放的时候，主持好像只是当年会羞赧的笨和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