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雪（六）（2/2）
“同门还是要好好维系感情的，就算是还俗了，也要好好相处……”那个和尚喋喋不休。
这下子及武更加走不了。
林成雪冷冷开口：“顺便，向师叔问个路，回寺怎么走，师叔们把我丢掉的时候我还太小，不记路！”
他这句话丢下去直接在那个和尚的脑袋里炸了锅，那和尚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林成雪的师兄师姐也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走上前去大哥招呼，还是转身当作没看见这回事。
及武满头大汗，明明是寒冬腊月，他却觉得自己要被热出疹子了。
“师叔，我就是问个路，回去问问师父他老人家愿不愿意把寺庙让出去。”
“成雪，你干什么？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改变不了了。”老师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安慰自己的学生，“你如果有意见，刚才可以说嘛！老师会帮你的。”
教授大概是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学生的身份没有说服力，还想劝他不要因为自己是学生就选择闭嘴，但林成雪忽然咆哮到：“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他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吗？！”
林成雪忽然发疯的样子有些吓人，这回，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步。
林成雪咬着下唇，死死忍着眼泪：“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以为只是丢掉而已，他们根本就是打算把我卖给人贩子！”
一语激起千层浪，被吓了一跳的长老们七嘴八舌地上来安慰这个孩子，但林成雪全部把他们推开了：“不用！”
“还要谢谢师叔，如果不是师叔教我武功，可能我真的要被那个人贩子一起带走了。”虽然说起来有些可笑，害他的，也是他师叔。
“你和及玄师叔十五年前卖了我，现在还要卖了我师父一生的心血吗？！他到底是哪里欠了你们的！！！”
“我、我没有……”及武的反驳极为微弱，刚才还想说“事情还没定论”的几个人见状闭了嘴，及武不是及玄，也不是别的什么伪装高手，他根本掩饰不了自己的自责。
“能活那么久，也是辛苦你了……”林成雪脱力似地和他说，这也是他对及武说的最后一句话。青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然后打上车，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找到了出来买醉的及玄，然后提着人上了山。
接着，便有从舟看见的那一幕了。
林成雪找到信号之后先给老师同学报了个平安，还把寺庙的一些照片拍了过去。那边的人终于知道了林成雪一个人在外流浪到十四岁，这时候正是同情的时候，只口头上硬是批评了几句。
看着同学的回复，林成雪忍不住笑意，看得林青丝一愣一愣的。
山上天寒地冻，林成雪把自家弟弟塞进了房间里，自己跑去了后山接电线，远远便看见了大雪天还跑出来玩的花放。花放比当年的他小一点，但还是个大孩子了，虽然智力身体上都有缺陷，但抵不住那一刻剔透的心是最受佛家欢迎的。
而且，这个孩子的名字像是春天，让人如何不心生欢喜？
林成雪过去把跌倒在雪地里的花放抱起来，给小孩拍了拍泥，小孩还是没良心地笑着。林成雪叹一口气，抬头却忽然看见方丈站在后门看他们。
林成雪有一瞬间的近乡情怯，之前以为情况紧急，他竟然忘记了要稍稍羞赧一下。
当然，现在也算不上羞赧。
他牵着小孩过去，把小孩交到方丈手中。方丈看着小孩毫发无损还没心没肺的样子，对林成雪道了一声谢，说的是“林施主”。
林成雪摆摆手：“小事而已。”
“世上无小事。”方丈回到，但没有解释为什么。林成雪有些尴尬，自己找话说：“花放的名字很好听，但好像没有从字辈？”
“不入佛门，为何要求一佛号？”方丈回答。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林成雪现在才有些重视：“方丈是说，他以后不会继承木心寺？”
方丈摇头：“老衲年事已高，等不到他长大。”
“再者，人间王朝也不过数百年的岁月，小小一间寺庙，又求什么千秋万代？”
山间风雪猛地增大，林成雪怀疑自己没有听清。
“真的……不传承下去了？”
方丈还是摇头，林成雪喉间有些哽咽。
师父在他小时候曾经疯狂迷恋过一首诗，林成雪现在还记得两句：“寒相催，暖相催，催了开时催谢时。”大概是感慨朝代兴亡的，像极了这木心寺最后一任方丈所见。
古屋在风雪中静默，它们已经习惯如此经手风吹雨打，数百年之久。
“那方丈呢？”
“下山去，送花放上学，他不能不上学。”
林成雪觉得有些荒唐，这件事中从头到尾，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执着这里。他可能是来这里见木心寺最后一面的，小时候出去了，没有说个再见。
“好，方丈这么决定便好。”
及褚也笑起来：“那么林施主可否放了老衲的师弟？”
你当他们师弟，他们可没有当你师兄。
林成雪还是应了。
从舟到后院来找他们，这个人已经等不及回去了。他到最后对这件事没有插一下手，完全是放任自然的态度，很难让人想到他是不是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甚至走向推测出来了。
当然，林成雪盯着他，也只能得到他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回视。
林成雪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大爷还惊讶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提着扫帚冲上来赶人，悲伤的气氛一扫而光。
林青丝笑眯眯地看他，若有所指地说：“有过去真的好啊！”
“没大没小？”
“咱俩之间还分什么大小？”
“完了……忘记给方丈带东西了……”从舟拍了拍脑袋，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林成雪扫他一眼，叹了口气：“从哥你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有的？改天我来送，赵月月那边因为把你支出去太久好像已经挨了骂了。”
“在写检讨？”
“对啊……”
“哦。”
“你很开心？”
“并没有。”
“……她惹到你了？”
这是正解。
背后青山在雪下遮遮掩掩，分不清青色黑色和白色，三个人如同小点一般往外移动，有两兄弟吵着闹着，也不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