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一)(2/2)
江天一凑上前来问:“这是您夫人?”
“嗯,”郭老爷子应到,眼里散着温柔的光,“吾芳陪我的时间最长。”他话说到这里为止,当年最惊艳的位置和最美好的时光已经留给了兰芝,但余生的大部分目光还是留给了自己的妻子。
“这是红玫瑰与白玫瑰?”江天一也不怕讨打,将老人不说破的那个存在摆到了明面上。但这回老人已经懒得打他,气得吹了下胡子,问:“你最近没怎么看你爷爷吧把?”
“哦,他恨不得把我赶出去来着。”江天一无所谓到,“反正有从舟在,我回去干什么?”除了晚上有时候把从舟载回去,这几年来,他的确是越来越少留宿,大部分时间都会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别墅里,泡一杯咖啡,坐在书房里看一晚上的书。
“你……算了,你有时间就去看看你爷爷。”
可能是老人家之间的同病相怜,江天一应了一声,这回没有调侃也没有呛声。
郭千城看了眼老友的孙子,又长叹一口气:“不是红玫瑰与白玫瑰。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不就是向光明正大地说心理出轨是正常的吗?”老爷子被这话气得有些高。
“那是你们那个时代教的东西,和现在不一样,心理上的东西不太好控制。”
“谁说的?!这都还说时间能够淡化一切!”
时间能不能淡化一切江天一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如果老爷子在慢吞吞下去,估计这一个晚上都扯掰不完这件事,他起身,迅速截住了老爷子接下来的话,只是还没有开口,就被老爷子扫了一眼:“你嫌我烦我知道,但我必须和你说,亲情和爱情是可以分离的,爱慕和爱恋也是可以分离的,但愿你可以不用分离就好。”
江天一离开的时候还听见了老爷子长叹一声,说了最后一句:“我和你爷爷、秀英、明牛,还有我们那一代的大多数人,都没能得到完整的情感。”
“这我知道。”
江天一站在别墅外头自言自语。他靠车站着,忽然眯起眼睛看远处开来的一辆骚红色小轿车。片刻之后,小轿车停在他的面前,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递给他一支烟,被他拒绝:“不用,我戒了。”
车窗降下,是郭千城的孙子郭昂雨,他撇嘴笑道:“戒了?江哥,你不厚道。”
“我怎么不厚道了?”
“你不厚道在……”郭昂雨打开车门下来,“越来越有要持家的样子了。”
“滚。”
江天一笑着将人的手挥开,郭昂雨笑嘻嘻地把手收回去,朝后指了下,问:“不进去坐坐?”
“眼睛呢?我刚从你家出来。”
郭昂雨转身去看,一回神发现江天一已经离开,郭昂雨只能作罢,哼着流行歌把车子停进了车库,然后开门,直接冲楼上喊了一句:“爷爷!我回来了!”
“你小子能不能安静一点?”
郭昂雨抬头,就看见了郭千城站在楼梯口看他,他提着鞋子,直起腰来看他:“老爷子今天心情不错?”
“你钥匙换了那一身骚包的衣服我能更高兴!”
郭千城说是这么说,只是和他夫人一个样,都是口是心非的人。
郭千城往下面走,一步一步挪到了孙子附近,只是还没有开口说什么,就被孙子身上的酒气呛了一口,他又扬起拐杖,郭昂雨嚎叫着躲开了,动作有些浮夸,但是爷孙俩之间的互动就是如此。
“老实交代,去哪里鬼混了?”老爷子气喘吁吁地瞪着孙子,郭昂雨嘟囔了一句又被爷爷的拐杖问候,到最后只能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昨晚在酒吧和别人包场玩了一晚上的事实,末了还忍不住给自己辩解一句:“谁知道那兰毓婷那小丫头片子会因为自己姑奶奶生病就这么开心?!她家姑奶奶八成是捡来的吧?!难不成还是容嬷嬷?”
“容你个头!”
“爷爷你骂脏话?!”
看着孙子瞪着一双眼睛的样子郭千城就来气,也不知道郭冰这么优秀个人怎就给他这么一个孙子。老爷子被气得没有心情解释,又问:“你才多大就叫别人丫头片子?兰毓婷……她姑奶奶是不是叫兰芝?”
“爷爷你知道啊?”
兰芝兰芝……
这一年好像真的不怎么太平。
“我一个五讲四美的少年怎么会主动去混酒吧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郭昂雨还在喋喋不休,最后被火气上头的郭老爷子强行镇压了,郭昂雨甩了好几个眼神才让郭爷爷把捂在他嘴上的手放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猛地咳嗽起来,不慎把衣服推到了地上,从里面翻出来一封信。
郭昂雨惊疑一声,弯腰捡起那封信,发现孙子动静的老爷子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看到信封下面“江天一”三个字二人对视一眼——“是江哥忘记把信带走了?”
*
江天一把车子开进老宅,最近这一片越来越荒凉,指不定什么时候被拆迁。
虽然他并不关注这些事情,也不想关注。他只是像以前一样从后备箱拎出东西,然后用膝盖顶开木门,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看报纸的江建国只是抬了下眼镜,看清来者是谁之后随口说了一句:“回来了?”
江天一点头:“东西已经送到了,我留了备份,你要看吗?”
“你们年轻人整整就行,”江建国不急不缓地翻到了下一页,“老了,不想在掺和进去。”
江天一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把东西都往里头塞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口气喘,坐到了江建国对面,拿起桌上被子里的水就灌,畅快地解了渴,还咂摸了一下水的味道。
江建国看见他一系列的动作,嗤笑一声。
“爷爷,你知道红玫瑰与白玫瑰吗?”
江天一很少用尊称,江建国透过报纸上沿,看了江天一一眼,问:“知道,怎么了?”
江天一一时兴起,根本没有想好问什么,这时候一个电话戒了他的忧——江阙尔打过来的。
他下意识看讲讲过,但老爷子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甚至完全不在意这个电话一样。
电话接通之后,对面立马传来了江阙尔有些颤抖地声音:“哥……奶奶胃出血住院了,她……”
但没有说完,就被江天一挂了电话。
江建国抬头看江天一一眼,或许是听见了江阙尔的话。
片刻之后,电话再次打进来的时候,还没等对面说话,江天一就回了一句:“现在冷静了没有?她是你奶奶不是我奶奶,你妈认她、原谅她,不代表我可以原谅她。我不知道你这个电话打过来是什么意思,但我希望你能够清楚,现在你们是兰家的人,那就好好当兰家的人。”
电话对面沉默片刻,传过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我们不是想用血缘绑架你,我们只是通知你一下而已。”
他的父亲,到最后还补上了一句话:“这是义务,仅此而已。”
接着,江支英比他先挂了电话。
江天一看了会儿慢慢熄灭的屏幕,抬头的时候发现爷爷在盯着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找不到措辞怎么和爷爷说她前妻胃出血住院的事情,却忽然听见爷爷说到:“没事,你做的很好,你出生不欠谁,你也不是他们养大的,没关系。”
“爷爷……”
“这事我会去,我是她前夫,你不是。”
江天一有时候也很好奇爷爷对这位前妻的态度,也很好奇上一辈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剪不断、理还乱。
虽然,在他看来,那个名义上的奶奶只是用他母亲作诱饵导致他早产的人而已。
说来,叫江天一的人,本来就只是个死婴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