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夜似幻(2/2)
那天晚上叶桉又做了梦。
梦的感觉十分模糊,像是白沙穿梭于白纱,游散的颗粒在空洞的织网中找到了不平衡的归宿。虚无皈依于虚无。幻影白光带他回到了小时候。
梦里,吵架声,参差起伏——
“不管怎么,我真的……为你们好的。”
“怎么了,你投资失败了就把气撒在我头上是不是,我不累吗?不要跟我谈爱。”
“不管怎么,我是爱你的。”
父母的争吵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他们还住在漂亮洋房里的时候,在他们还享受富贵荣华的时候。他们一直在吵,却从未想过分离,如果父母离婚是不是会变得好起来呢?他忘了,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来着。
但他想要知道父亲发疯的原因,他想要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所以他在梦里回到了那间洋房。旧洋房,现在已经没人住了。外面的灰烬还染着苦涩的滋味。
他爸爸说,以后还会回来。回来,继续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给太太养一对小狗一对小猫,很妙。
但事实是他们搬离洋房后,租了一套传统的两室一厅,没有宠物。穆太太原本是和平日秀小孩看综艺周末血拼的全职太太,现在还得隔三差五找兼职做。落差之大,把全家的心都分离了。
他在废墟中看见童年的自己,一个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小学生。
小孩和同学一起回家,路上说着班上某人的坏话。某个同学很傻,他们准备在课间抓他玩阿鲁巴,班主任是个贱人,老不死的,小孩在笑嘻嘻地说。他曾是男生小圈子的中心,他统治他的朋友。
是吗?
那孩子的影像变得那么模糊。
叶桉拒绝去认识穆桉。他拒绝承认自己曾是穆桉。因为穆桉是个小混蛋,他带着一群男孩子欺负过别的小孩。在他父亲失去财富后,他被迫转去一所封闭式学校,在里面他和人打架,而被叫来家长。妈妈让他回来,好好想一想。
“你去房间自己玩吧。”
被打的那小子是穆桉曾经的同伴。
那个倒霉同伴说:“你成绩下滑了好多,是不是没去补课就不行了。”
穆桉给了同学一拳,然后他们开始厮打。
叶桉是神经病杀人狂的儿子,虽然是个胆小鬼,但算个好人。某些罪名没有落在他自己头上,他就不怕。
——可他的心不停地颤抖。
他怕自己是个坏人,坏人得不到爱,可怜虫却可以。当周围的人们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时候,他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得到这些援助,他闭塞自己的心,伪装成一个无害的好人。那他就是一个好人了吗?可以得到爱了吗?
并没有。世界回馈他的,还是痛苦和憎恨。唯一的希望,只是黎九峰,仅仅是黎九峰。
可他是叶桉。
他流着眼泪从车上醒来,身上披着黎九峰的外套。车还在开,像是开在梦里一样。黎九峰准备到下一个站,再睡觉。车内红光显示现在两点了。
叶桉擦去脸上的泪痕,望着外面昏沉的城。
像是冰窟里突然醒来的野兽幼崽,他茫然望着洞窟外面,一片雪地荒原。
凉风穿过他空洞的心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