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2)
程兰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乔越腾敏锐地感觉到这人心情很差,非常差,只是他没见过老板这模样,于是闭了嘴,老实吃饭。等吃饱喝足了,抬起头才发现程兰已经躺下了,一句话也不说,跟死了似的。
他左右看看,一张床,看来得挤一挤。乔越腾没和程兰睡过一张床,也没怎么逃命似的躲,倒是很新鲜。平常他躲程老板躲得紧,眼不见为净。大约是现在情况特殊,好梦作祟,总觉得今天程兰跟歇菜的老虎似的,可以靠近一点,也就不怎么嫌弃了。乔越腾在窗边溜达一会儿,消化了肚子,不停地往外面张望,想要看看这镇子。太黑了,这里穷得可以,入夜了也没多少人家舍得用蜡烛,一片黑。程兰的呼吸太浅了,听都听不见,乔越腾真以为他死了。他爬上那张窄的要命的床,感觉这人还有点呼吸起伏才放心。程兰确实瘦的可以,够他挤一个位。乔越腾没说话,瞪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轮廓看了会儿,茫然地躺下去,缩成一团,盯着程兰的后脑勺看。也不知道这人睡着没睡着,乔越腾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脊背,没反应,呼吸太浅,也不像睡着了,存心不理他呢。
大概收到了坏消息,心里正打着结,没时间哄小孩,更何况王八蛋压根就没哄过小孩。乔越腾心里七上八下地猜着,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我们以后住哪?”
大概这一句话终于戳疼了程老板,他人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白白的脸在暗处鲜艳,睁着一双兰花叶子一样的眼睛,还是幽幽的一双,看不出什么情绪,吐息浅浅的,没什么热量。乔越腾不敢跟他对视,他最怕程兰直勾勾地看他,不知道怎么就心慌,跟做了亏心事一般。程兰伸出来一只手,乔越腾以为是要打人,登时
觉得自己真是脑袋发昏,觉得土匪从良了,还往这人身上贴,吓得闭上眼睛,咬着牙想:孙子,今天就让你打。
结果身上没挨巴掌。程兰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哄自己的狗一样。
他说:“乔越腾,你怕个屁。赶紧睡。”
乔越腾眨眨眼睛,心想我确实没怕呀。程兰的手软的,经常摸着玉石,养着薄薄的茧子,手心发凉,一下一下抚着他脑袋,像是哄他快睡。乔越腾隐约听见他嘴里说着什么,惠通桥怎么了?毁了,炸得一干二净。老百姓,逃不走的,刀枪入腹。乔越腾想:所以不是他怕了,程兰在怕。不是怕死,不是怕流离失所,程兰怕他自己,挑不起大担子,还是得做个东躲西藏的商人。
他大着胆子,往程兰怀里缩一缩,没踹他。再缩一点,没反应,手还是放在他头顶。乔越腾想了想,两只手抱紧了程兰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听见一个弱小的人的心跳,他想:所以这个人,人脉广,攒着点小钱,但毕竟是个普通老百姓,王八蛋了一点,至少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程兰没动,不知道有没有理解到乔越腾在安慰他。这个人身子冷,靠着不舒服,五月的天气,像块玉一样凉。乔越腾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手还是搂着王八蛋。
程兰不说话。程兰没推开人,也没骂人。
那个包裹,乔越腾想,他装不了多少东西,几只毛笔,几本乱七八糟的书,没什么纪念品,只是夹着程兰写的字。乔越腾,三个大字,不丑也不好看。这东西不能丢,以后他练得好看了,可以拿出来笑话程兰。不知怎么的这一刻就说不出刻薄话。惠通桥在哪?他不知道,他们要往一个新的地方走了。东边有什么?乔越腾不知道。东边有海鲜,他不爱吃。有海,他不爱看。乔越腾没有大梦想,只想着发财养老。
可是程兰到哪,他得跟着。不跟不行。他缩在王八蛋怀里睡着了,这是他童年结束前唯一一次得到的程兰的温情,别的就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的时候,程兰没了影。乔越腾眨巴眨巴眼睛,等着清醒了,发现自己还是昨晚那个姿势,只是没抱着人。他迷糊了一会儿,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程兰在外面跟人说话,口气冷冷淡淡的,客套着什么。半晌听见他说:“南边走不了了。改道。”
乔越腾等着下文,没等到。程兰推门进来,乔越腾睁开眼睛,发现这人还是一派的优雅,白的衣裳,一点尘埃不沾,忧愁看不出来,昨天晚上跟乔越腾幻觉似的。笑容还是假假的,“少爷,起了。”
死性不改。
“去哪?”乔越腾挣扎着爬起来,找他不知道踹哪的鞋。
“我们去昆明。”程兰说:“你脑子再怎么笨,还是得读书,好歹会数一二三四,免得以后还给我丢脸。”
“操,我不想读书。”
“做梦呢,小混账。穿衣服快点,走了。”
程兰进来刺人一通,心满意足地拿包裹去了,跟个没事人似的。乔越腾清醒了一会儿,想起他昨晚说惠通桥炸了。在打仗。
永远都打不停似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