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2)
乔越腾默不作声地听。他盯着照片上名叫程玉的孩子,长得真是像,要是长大了,估计也和程兰差不了多少模样。他欲言又止地看着程兰,想说一声那天看见一个年轻的兵……对方没有发觉他的迟疑。程兰还是看着路旁,留给乔越腾半张侧脸,鱼一样的眼睛。
于是乔越腾鬼使神差地说:“大概凶多吉少吧。”
程兰嗯了一声。
乔越腾接着往下翻,第二张照片,倒是能很明显地认出年轻的陈老先生,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男人穿白色的衣服,眉眼间的傲气都留给了程兰,腰板挺得很直,眉毛有些粗重,显出一股威严。陈老先生看起来则温和一些,一只手扶着对方的肩膀。
“你爹?”
“嗯。”程兰像是懒得再遮掩什么了,“被童如歌一梭子弹打中了。挣扎了一晚上,还是死了。”
乔越腾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有很多问题,但总有一个他想问出口,关于童三月,关于他为什么被程兰强硬塞进了一个不适合他年龄的班,关于程兰手上的伤和他眼角的疤……程兰想要干什么,或者说,程兰想要他和童三月做什么?
要是问出口了,乔越腾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就跟打破镜子一样,黏也黏不回原样。他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傻乎乎地等着程兰回答,但他也不会自己冒冒失失地去杀死那面镜子。
程兰这一次也没有再说什么。大概他想的和乔越腾想的相差无几。两个人又陷入了古怪的沉默。直到马车慢悠悠地在陈老先生的药材铺门口停下来,乔越腾一抬眼,看见铺面关着门,只在右侧留一小条缝,大概知道他们要来。程兰付了车钱,也没向乔越腾讨回自己的书,径直推开那一道门
缝,乔越腾紧紧跟着他,两个人安静地走进去,把门合上了。药味一如既往地浓烈,店里黑漆漆的,没有光,只看得见几个模糊的柜子轮廓,也没有声音,程兰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抓着乔越腾的手臂,轻车熟路地往后院门口走。
“什么时候出的事?”乔越腾压低了声音问。
“上个星期,在丽江。”程兰回他,“夜灯昨夜才把老人家运回来。”
这运字说的仿佛是一具尸体,陈老先生大概情况不妙。推开后院门,才看见昏黄的天空,几棵李子树,只剩下干枯的枝丫了,奄奄一息地蹲在院子里。陈夜灯守在东房的门口,冲他们俩点了点头。他疲倦地叹息着,跛着脚走过来。
“怎么样?”程兰问。
陈夜灯摇摇头,“恐怕不行了。”他的鼻音还没去,黝黑的脸庞上没有泪痕,眼睛却是红的。程兰还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乔越腾一时间摸不清程兰的情绪。
“该交代的他都跟我说好了。”陈夜灯说:“不过说有事情要吩咐你。”
程兰应了一声,往东房走。陈老先生的房间窗子里飘出浓重的苦味和热气,熬药已经没用了,估计就是图个安慰。乔越腾跟过去,正要推开门,忽然林不喜端着一盆水出来了,她额头的朱砂因为没来得及点,露出额头的疤痕,长发没盘上白玉,有些散乱地披在脑后。程兰大概也没料到她在这儿,愣了一下。
“不喜来帮忙的?”他虽然看着林不喜,话却是问的陈夜灯。陈小先生闷闷地嗯了一声,大概没察觉出程兰古怪的语调。林不喜倒是恶狠狠地剜了她表哥一眼,顾忌着房里有病人,什么挖苦话都没说,乔越腾都快感觉到一句程小狗要脱口而出了。
“你别进去。”程兰按住乔越腾的肩膀,顺手抽走他怀里的书,也没和林不喜说的什么,静悄悄地进房去了,掩上了门。林不喜一把将水盆塞进乔越腾手里,抱着手臂命令:“倒水去。”
一股子刺鼻的血腥味。那水都被染红了,布条散乱地泡在里面,混合着药香——陈老先生给的糖老是带着那味道——乔越腾头晕目眩,一时间挪不开步子,陈夜灯连忙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林不喜很不屑似的,像是看不起乔越腾这幅虚弱的模样,但也什么都没说。她倒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哭过,漂亮的眼睛红肿着,鼻子泛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乔越腾恍惚意识到,家破人亡的程兰,十几年前不过是个孩子,领着林不喜和程玉是活不下去的,大约是陈老先生帮了一把手。
那句“对我们有恩”,说的大概是这个。
陈夜灯拍了拍他的背,“在院子里坐会儿吧。一时半会交代不完的。”他看向林不喜,像是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不过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沉默地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林不喜咬牙切齿地瞪回去,不甘示弱一样,“把话都给我憋回去。谁都别来烦我。”说着扭头就往药材铺的小门走。陈小先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才叹了口气。
“不喜的父母去的早。”他低低地跟乔越腾说:“几乎她还没睁眼,就独身一人了。程叔叔把她带回去,当成二小姐一样养着……后来就只有我们家能收留他们了。”
乔越腾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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