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2)
程兰一惊,连忙给母亲盖好被子,推开房门奔了出去。院子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两个浑身是血的兵子背着一个软绵绵的身体,正摇摇晃晃地往堂房走。林不喜和程玉跟在他们身后,慌张得说不出话,等到背上那个人被放下来了,躺在地板上时,程兰站在台阶上,怎么都没法把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和他爹严厉的眉目联系到一起。
“哥哥!哥!我去叫舅舅!”程玉抽噎着叫起来,往漆黑的门外跑去,无论是程兰还是林不喜,都没听见他说的话,也没注意那孩子独自一人跑向了门外。程兰慢慢地挪过去,看着地上那个不成人形的躯体,在血和露水中认出了程莫愁的眉毛和鼻子。
“不喜。”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冷静的口气吩咐:“去给这两位哥哥倒水,叫杨妈过来。”他的声音就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般,程兰觉得头重脚轻。
“这是怎么回事?我爹怎么了?”程兰轻轻地问着,一步步走向地上那个小声呻吟的人。方才把他爹背进来的兵子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他有些担忧地抓住了程兰的肩膀,“小弟弟,你是程部长家的孩子?你娘呢?”
程兰的眼睛有些发黑,他慢慢地说:“我娘......我娘病了,别去喊她。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是当家的。”
“我们越过边界的时候被发现了......程部长被对面那
个司令击中了腿脚,从崖上落了下去......他脊背这一条线全碎了,军医说撑不过,让我们快点把部长送回家,见见你们......最后一面。”
那士兵说到最后有些犹豫,程兰抬起头来,瞪着血红的眼睛看他,“那司令官是谁?谁开的枪?”
“......童如歌。是***四川驻扎地的司令官。”
程兰蹲**去,轻轻握了握父亲沾染血迹的手。像是认出了他是谁,程莫愁模糊地叫了一声:“阿兰?”声音嘶哑且低沉,像个垂死的老人一样,发出奇怪的嘶嘶声。
“爹,是我。”程兰伏在父亲耳边说:“我在这里。”
程莫愁没有再说话,自始至终他没有睁开眼睛。程兰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林不喜跌跌撞撞地端着两杯水走进来,递给那两个***的兵子。她忽然叫起来:“柳姨!”
程兰的脑子一片空白。这场景不该让他娘看见,他头也不回,“不喜,别让阿娘进来!”
可是陈柳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本来就大病,脚步颤抖,虚弱地扶着门框,眼睛却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形。药的苦味,梅花冷冽的香气,父亲身上的血,全都纠结成一团乱麻,把程兰的感官堵住,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呆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母亲瘫软下去。
“柳姨!”
“大嫂!”
杨妈颤巍巍地把陈柳扶起来,她悲戚地叫了一声:“大少爷!这可咋整哟!这......”
程兰还是不言不语地蹲在那里,他看起来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林不喜大哭起来,抓着她表哥的袖子不知所措。更夫的敲锣声没人听见,手忙脚乱了一场,陈柳被扶回了床上,程莫愁半死不活地倒在地,程兰稍微醒了点神智,他喃喃着:“阿玉?”
林不喜这才一个激灵,“阿玉呢?”
杨妈茫然地摇摇头,“我没看见,小少爷不是跟小姐呆在一块的吗?”
程兰舔了舔嘴唇,他觉得步伐有些虚,于是扶住了林不喜,“别慌,不准哭,待会儿去找阿玉,现在先把舅舅找来......”话音刚落,大院门口冲进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正是折而复返的陈君泽。
他身边没有程玉的影子。
“我在路上遇见几个同志,跟我说莫愁回来了,在哪?”陈君泽提高了声音,看到堂房地上那一个人形,他瞬间没了声音。
“舅舅,我爹娘麻烦你先看着。”程兰迈出一点虚浮的步子,“我......我得出去找找阿玉。”
他奔跑起来,把药的苦味和血的味道全部甩在身后,程兰在黎明间的巷子里大口喘气,他叫着:“阿玉!”
这条路上没有程玉的影子,也没有弟弟的回应。程兰觉得口里一股血腥,他的舌尖被自己咬破了,泥水和霜雪把他的鞋子打湿,清晨的昆明,寂静得只有鸟的啼叫,大街上走着几个扛着枪支的巡逻兵,没有程玉的身影。程兰慢慢停了下来,他大口喘着气,看见清晨的太阳升了起来,公鸡的啼鸣笼罩着城镇,程兰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上,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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