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2）

“祝各位长命百岁。”陈夜灯笑了笑，“这就足够了，别的都不奢求。”

于是程玉对着窗外举起酒杯，小声地说：“长命百岁。”他也喝干净了杯子里的酒，林不喜什么也不说，又给他和陈夜灯满上。程兰终于抬起头来，沉默地举杯。与此同时乔越腾对上了他的视线，他们凝视着彼此一饮而尽。这算什么？像是喝了一杯婚酒？乔越腾心里胡思乱想着。一杯酒过去，嘴里都是辛辣的味道。程兰没有哭，他只是放下杯子，回过头看着程玉。猝不及防地，他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弟弟。程玉吓了一跳，那只有伤疤的眼睛也微微睁大，没有人说话，大家各自心照不宣。他们知道彼此的想法。童三月喝不来这样辣的酒，直吐舌头，眼睛悄悄打量着程玉。乔越腾举着空的酒杯说：“长命百岁。”

这是他们的单纯的愿望。多的都无，只不过奢望能平安到老罢了。如果有来生，也只是多一个私心，希望还能六个人一同聚在这里喝酒。不过这样的愿望，哪怕只是长命百岁四个字，直到后来乔越腾才明白，也是一种奢求而已。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林不喜有些醉醺醺地趴在桌头，嘟嚷着一些不好听的脏话

。陈夜灯把外套脱下来盖给她，被姑娘不客气地甩开了。陈夜灯捡起来拍拍灰，再盖回去。林不喜不依不饶地甩开，乔越腾几乎要以为她是故意的了。陈夜灯丝毫怨言没有，好脾气地站在她身边，接着一豆灯火看林不喜，几年不见，他显得有点苍老了，眼神却还是清澈的一双。他说：“喝多了就出去走走吧，我陪一下不喜。”说着对程兰和程玉点点头。程玉偷偷抬眼看了亲哥一眼，又看了看乔越腾和童三月，他苦笑着摆摆手，“我还是别出去了吧。虽然现在打仗顾不上，说不定我就得惹出麻烦来。”

乔越腾心里一动，好奇地去看程玉，琢磨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程玉看起来不像生意人，又是跟着陈夜灯回来的，说不定也是红军里的一员。程玉说完也不再看程兰一眼，转身往院子里踱步去了，像是要把多年没看过的院子完完整整看一遍。程兰摸索着自己的手指，他的两片指甲长得很慢，还没能遮盖伤痕，看起来有些丑陋。自童如歌拔了他的指甲，程兰就有些自卑似的，不怎么把那两根手指露出来，总是藏着掖着，他整个人也因为这点小动作变得有些脆弱，亦或是说，乔越腾长大了很多，他不再是个孩子，也不再把程老板看成无所不能的人了。

“那，那程老板，”童三月小心翼翼地喊他，她拘谨的多，像蒙尘的花，没有那么活泼泼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想必是有很多话想和程兰说的，可是看见了这个人，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哑口无言了。乔越腾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感受，他也有这样的时刻，是隐忍不发的喜爱阻止他们说话。他觉得心里被打乱了，程兰把他们俩的心口搅弄得柔软而疼痛。乔越腾破天荒地帮腔童三月，他说：“嗯，出去走走吧。”程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乔越腾读懂了那眼神里“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的意思，忍不住露出点笑容。现在他没有那么吝啬，大大方方的笑也是可以的，只是没那么明朗罢了。他身上永远有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子的影子。

“那走吧。”程兰终于发话，他自己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曾经没有过那么长久的沉默，程玉的出现似乎把他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而不是飘飘然的神仙。他从云端跌落了。程兰站起身来，跟陈夜灯点了点头，一手一个，搂着童三月和乔越腾往门外走。童三月已经是个姑娘了，程兰只好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像是对待一个妹妹而不是小孩子。某个时刻，乔越腾看见童三月睫毛颤抖，像是要哭出来了，可是转眼间她又眨了眨眼睛，露出这一路来最灿烂的笑容，几乎跟童年没有什么两样。她轻轻说：“我好久没见你了，程老板。我很想你。”

过了几秒才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喔，还有姓乔的。哈哈。”

……这臭丫头不如不说话。

程兰勾起嘴角，淡淡地点头，“是吗。”天色暗下来了，街上还是有些行人，不至于他们三个人孤单，最近几年昆明似乎零零碎碎来了些唱戏班子，虽然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也没唱多少戏，但到底是新鲜的玩意儿。程兰数了数钱，决定带他们俩去看戏。童三月似乎不是很新鲜，但兴致很高地同意。乔越腾就完全是门外汉了，他看到的故事都是连环画里的，没看见过真正的武松打虎，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热闹的场景。三个人前言不搭后语地聊天，说些零碎的日常，没意思的小事，平平淡淡的，好像这几年什么都没变，童三月半句也没问林不喜和程玉的事，她长大了，或许心里也有自己的猜想了。说着说着，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路过他们身边，一点也不吆喝，只是敲着一个响叮当的铁盘子，清脆的声音传出好几里。程兰停了下来，少见地有点惊喜，他说：“哎，我记得这个，你们俩不是都爱吃吗？”

乔越腾和童三月都是一愣。程兰喊住那汉子，弯下腰去和他买丁丁糖，一

手的白面，淡淡的麦芽的香气，看不出甜度的粘稠。乔越腾忽然想起了，那年童三月临走时塞给他的一小包糖果，还有那孩子的拥抱。他偷偷抬眼去看，在背光的黑暗里，零星的灯火照亮童三月的眼睛。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