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Albert·(2/2)
“所以你——呃——就是因为这个——”伊莎贝拉挠了挠头,“那詹姆斯——”
“詹姆斯,”康斯薇露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嗓音的颤抖,打心眼里感谢上帝没有选择给珍珠灰影子这样的存在哭泣的能力,“詹姆斯是我的一生挚爱。”
“那他……”伊莎贝拉伸长了脖子看着她,眼里写满了不敢表露出来的好奇。
“他死了。”
“噢,我很抱歉听到你这么说。”
“我的母亲设局逼死了他,因为她发现我打算与詹姆斯私奔。”
“噢……呃……我也很抱歉听到你这么说。”康斯薇露听到伊莎贝拉默默在心里想她对艾娃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
“当我自杀的时候,我抓着詹姆斯唯一留给我的一样东西,镶嵌有他的画像的项链。我的母亲一定将它拿走了,”康斯薇露感到那条项链或许是她留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不舍与遗憾,“这也是为什么她……”
“她突然对我大发雷霆的原因。”伊莎贝拉说,“别担心,康斯薇露,我会帮你把那个项链拿回来的。”
她的眼神之坚定,是康斯薇露18年来从未在自己身上看到过的。这一刻,康斯薇露再一次在心里确认了一个事实:从此以后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的人生不再属于她了,而是属于伊莎贝拉·杨。然而,康斯薇露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几分庆幸继续她的人生的是伊莎贝拉,而不是未来世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
“康斯薇露小姐,您睡了吗?”安娜的声音在三下突兀的敲门声后响起,“范德比尔特太太打发我来看看您的情况。”
康斯薇露还没来得及提醒伊莎贝拉,对方就已经以敏捷无比的姿势滑进了被窝,装出了一副熟睡的样子。动作之娴熟,不禁让康斯薇露怀疑伊莎贝拉的前世是否常常干这样的事情。几秒钟后,没听到回应的安娜端着一盏油灯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确认伊莎贝拉的确是在床上躺着以后才悄悄退下。等安娜的脚步声听不见了以后,康斯薇露滑向前去,倾下身打量着伊莎贝拉,发现她鼻息平稳,神情安详,也听不到对方的任何心声,似乎真的已经睡着了。
也许我会留下来。
康斯薇露默默地想着。
“我听到了。”被窝下突然睁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狡黠地盯着康斯薇露,“我听到了。”
康斯薇露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应她。
那是自从她死去开始,康斯薇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如此简单的礼仪行为在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之间却有着浓重的□□味。
更准确一些来说,是来自伊莎贝拉单方面的□□味。
站在她身边的康斯薇露感到伊莎贝拉的视线仿佛都要在马尔堡公爵的喉结上——那刚好是伊莎贝拉的视线自然垂下看到的地方——烧出一个洞来了。
我并不知道这在现代是一件那么难以令人接受的事情。康斯薇露对伊莎贝拉说,至少在1895年,这甚至不是一个足以退婚的理由。
这就像还惦记着梅瑞迪斯的德瑞克却与分居的妻子艾迪森和好①,没能完全放下瑞秋的罗斯在圣坛前说错了新娘的名字一般不可原谅②。伊莎贝拉气哼哼地说道。一个男人在忘记他的前女友以前甚至不应该出门约会。这是原则,任何一个美国姑娘都会告诉你这种事情有多么令人愤怒。
“艾略特勋爵告诉我,您今晚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鞋子,只能跳诸如华尔兹这般比较和缓的舞步。”对即将降临在他的头上的暴风雨一无所觉的马尔堡公爵轻声开口了,他的嗓音柔和得像晚风在森林里拉出的提琴般的音色,“想必这就是您的母亲为何之后连续四支舞都回绝了其他男士的邀请的原因。”
“想必您还爱着路易莎小姐就是您整个伦敦社交季闭门不出的理由吧?”伊莎贝拉的声音不大,但显然对马尔堡公爵造成的影响比一整排大炮齐齐开火的重击还要激烈,康斯薇露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就如同猫一般收缩了起来,抓着伊莎贝拉的手也变得僵硬起来。但这紧张的气氛丝毫没有影响他们脚下轻盈的舞步,从表面上看,马尔堡公爵与伊莎贝拉此刻就像两个深情地注视着彼此的爱侣般在舞池中转着圈。
“这样无稽之谈的消息究竟是从何处传入您的耳朵?”马尔堡公爵压低了声音问道,他的神色只动摇了短短的一瞬间,迅速又恢复了平静。快得康斯薇露甚至不确定伊莎贝拉是否能注意到。
“难不成这是一个秘密吗?”伊莎贝拉微笑着说道。下一秒,康斯薇露看见她的裙摆一晃,马尔堡公爵平静得如同死水一般的面容登时抽搐了一下,“非常抱歉,马尔堡公爵,如您所听说的那样,今晚我的鞋子不太合脚。”
“没关系,康斯薇露小姐。”马尔堡公爵的声音嘶哑了两分。康斯薇露忍不住在心里询问伊莎贝拉:马尔堡公爵的脚被你用了多大的力气踩下去?
让我们这么说吧。伊莎贝拉回答。他现在如果还能感受到他的脚趾的存在,就是一个奇迹了。
看来你真的希望让公爵阁下讨厌你。康斯薇露惊讶地说道,她意识到过去伊莎贝拉对马尔堡公爵的感情未必如她所想一般达到了“喜欢”的层次,那或许只是一个从未对任何男人萌发过好感的女孩一时的迷恋,而这迷恋在伊莎贝拉所坚守的来自现代的原则面前就像盛夏中的冰块一般迅速溶解了。
“不,我与路易莎小姐曾经的恋情并不是秘密。但我认为这种已经属于过去的事情——”
“真的属于过去吗?”伊莎贝拉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康斯薇露怀疑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适才大逆不道地打断了一位公爵的话语,“那为什么公爵大人您整个伦敦社交季闭门不出,拒绝参加一切宴会呢?”
在伊莎贝拉近乎咄咄逼人一般的目光与语气下,马尔堡公爵的反应出乎康斯薇露的意料——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有坦白与坚守谎言两种选择——然而马尔堡公爵此刻看上去的神色,如果要让她来形容的话,就像是原本以为自己爪下的猎物是瞪羚的猎豹发现实际上对方也是一头猎豹一般,充满了复杂而又惊讶的意味。康斯薇露发现自己看不懂他。
“不知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假设您不介意的话,康斯薇露小姐。”马尔堡公爵欺近伊莎贝拉,凑在她耳边说道。个子比后者高出一截的他做出这个动作比艾略特勋爵要显眼得多,也要困难得多,康斯薇露的余光看见舞池一旁自己的母亲双手立刻掩上面庞,发出了无声而兴奋的惊呼,“您为何如此在意我与路易莎小姐之间的关系?”
伊莎贝拉脸色微红,康斯薇露能感到她的心跳一瞬间加快了,但她还是勇敢地开口了,“佩吉夫人为何要将我在晚宴上介绍给公爵阁下您,我想公爵阁下内心是有数的。基于这样的前提之下,难道公爵阁下不该对我更加坦诚一些,难道我不该也更在意有关公爵阁下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