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Isabella·(2/2)
“谁告诉你,没了阿尔伯特,你便无法对这座宫殿做出任何的改变?你可曾知道自己作为公爵夫人对布伦海姆宫握有怎样的责任?你可曾问过汤普森夫人你可以做出哪些不经阿尔伯特同意便能实行的决定?”
“我昨天才刚刚来到布伦海姆宫——”
“这便是你的借口吗?迟一两天才能得到暖气,热水,以及盥洗室,总好过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些设施,倘若你先与阿尔伯特的经纪人——甚至是布伦海姆宫的女管家谈一谈,你也不至于将自己置于如此狼狈的境地。”
“这么说,”伊莎贝拉瞪着她,又是无奈,又是不甘,又是不忿地问道,“您是不愿意帮助我了?”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小姑娘。”弗兰西斯·斯宾塞-丘吉尔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了下去,“为何你总喜欢妄下结论?先是以为只要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就能以平民的出身,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与一位当了24年贵族的公爵鼎足而立;紧接着便又在根本毫无把握的前提下,以能够找到我的丈夫的鬼魂作为条件,试图来交换我的情报;最后,你仅仅是听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实话,又自以为是地为我作出了决定。亲爱的,若是照你这个性子下去,不出一个月,你就会被阿尔伯特驯服成一只他说东,你绝不会往西的小猫。”
最好别说任何话。康斯薇露在伊莎贝拉内心建议着。
“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周之内便奇迹地学会该如何成为马尔堡公爵夫人,更不是明白这场残酷的游戏的运行规则——那是为已经全副武装的猎人们准备的,亲爱的姑娘——而是如何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因为你现在还不过是一只毫无战斗力的猎物。我可以教你这一点——”
“为什么?”伊莎贝拉立刻警惕地问道。
“天底下没什么是能免费得来的,哪怕对象是自己的祖母也是一样。我很高兴你至少还明白这个道理。”老夫人看着她,微微挑起了眉毛,“有两个原因促使我如此去做,你已知道其一。当你确实地将那个理由呈现在我的面前时,你便能得知剩下的一切,无论是第二个理由,还是存活下去的手段。”
鬼魂之间无法相互沟通,伊莎贝拉,或者说目前看来如此。康斯薇露在她心里提醒她。即便马尔堡公爵的祖母不愿意遵守她的诺言,我们也有筹码在手。
要是我们现在与马尔堡公爵都没法谈什么筹码。伊莎贝拉在心里说。对于他的祖母——这个段位远远高出她的孙子的老夫人——我看我们没有什么胜算。
“不过,我倒是可以扭转你目前所处的必输局面,算是作为一点来自‘祖母’的见面礼。”像是对此刻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在内心的嘀咕完全一目了然的弗兰西斯·斯宾塞-丘吉尔微笑了起来,说道,此刻的她看起来又像是一个慈祥的老奶奶,“礼拜日时,阿尔伯特必然会要求你陪伴着他一同前往教堂。他会将那描述得就如同这是公爵夫人不得不履行的职责一般,实际上并非如此。为伍德斯托克的村民做出一个良好的信仰表率对阿尔伯特来说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重要得能让他答应你的任何要求,包括为布伦海姆宫安装暖气,热水,与盥洗室。”
弗兰西斯·斯宾塞-丘吉尔冲伊莎贝拉眨了眨眼。
“那么,直到你找到第七代马尔堡公爵为止——”
她挑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就像她遇见她的一生挚爱,詹姆斯·拉瑟福德,的那一天一样晴朗美好的午后,她将一些小心藏起的老鼠药粉末倒进了她的茶杯里,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往里面丢了三颗糖,安静地注视着它们慢慢溶解在橙红色的茶水里。
不加糖才是淑女的做法,然而,她就要死了,管它的呢?
她一口喝干了那杯甜得腻死人的茶,手里紧紧握着镶嵌着詹姆斯的画像的项链,死去了。
康斯薇露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教徒,她的父亲是,每个礼拜日他都会带上全家去圣马可堂做早间祈祷,但除了那些日子以外,康斯薇露并不是一个会向上帝祈求力量与宽恕的人,她对信仰的看法就跟许多那个时代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富家小姐一样,一方面以信仰作为宽慰自己得以幸运地拥有一切美好事物的理由,另一方面又因为受到的教育而天然怀疑神性的存在。康斯薇露不相信天堂的存在,更不相信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永远年轻快乐的地方,她相信死亡是虚无,是解脱,就像吹灭一根蜡烛以后消散的热气一般。如果硬要找一个理由说服她自己相信死去的人都有共同的去处,那也是因为她渴望能在那儿与她的挚爱詹姆斯再相逢。
因此,当康斯薇露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己房间里的她一瞬间几乎绝望地以为自己还活着,然而,她马上就看到了安静地躺在那张手工雕刻的白橡木大床上的自己——准确来说,自己的尸体。她紧接着再低头打量自己如今的“身体”,却只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某种珍珠灰色的影子。
她的确是死了没错,但她也没有从这个世界消失。
康斯薇露没有任何头绪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滑”去——这是能拿来形容她是如何移动的最好的词汇——停在床边,弯腰盯着自己看起来就像是沉沉睡去了一般的面庞。
然后,这面庞睁开了眼睛,惊恐地与她对视着。
“我叫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这里是我家。”康斯薇露一边说着,一边看见自己熟悉的脸上露出了完全陌生的表情,那感觉既别扭又奇妙,就像看见另一人套上了用自己的脸做的面具一般。“康斯薇露?谁现在还叫这个名字?”康斯薇露瞧见自己的身体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里吐出来的话完全不像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淑女的语气,“这名字的年代恐怕比我隔壁的玛丽奶奶出生的年代还要古老,而她已经九十多岁了——”
康斯薇露完全听不懂自己的身体此刻说的话,只看见对方惊疑地停住了话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缓缓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装饰,壁画,墙纸,家具。康斯薇露发现自己竟然能在“脑海里”——假设她还有一个的话——听见自己的身体此刻的想法,对方正在想着这些家具有多么古老及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康斯薇露皱了皱眉头,她母亲艾娃·范德比尔特对于室内装潢的品味可是在纽约的上流社会家庭里赫赫有名的,艾娃亲自设计的大理石别墅的奢华程度甚至震惊了那些挑剔至极的knickerbocker①们——
“Ok,我绝对听到你说了些什么,但我没看到你动你的嘴巴,”康斯薇露听见自己身体嘴里说出“ok”这个只有中下等阶级会使用的词,不禁又皱了一下眉头,“什么跟大理石有关的东西……”
“你能听见我内心的想法?”康斯薇露忍不住问道。
对方惊讶地跳了起来,兴奋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又开始说起了康斯薇露一句都听不懂的话,“老天,看来我真的拥有神奇的力量,我竟然还能听见鬼魂内心的想法!当年的那个吉普赛老奶奶的话是真的,天啊,天啊,天啊,我真不敢相信这些……这简直就像是奇异博士里的剧情……”转着转着,对方又突然凑到了康斯薇露面前,“听你的口音,我还在美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