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君子（2/2）

“我们家境贫寒，负担不起两个学子，我怎能做这种不顾他人死活的事？”

陆裴荣咧嘴笑开了，“没关系的先生，我一直记着娘的教诲，要做一位坦荡君子，娘说外公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她最尊敬外公，希望我也做一个跟外公一样的男人。”

说着，陆裴荣笑容渐渐隐了下去，“娘总说有机会就带我去见外公，可我没等到这个机会，娘就去了，我连娘的脸都快记不住了，听说外公在鹿鸣书院做授课先生，我才求了婶儿带我一起来，想在彻底忘记娘之前看一眼她时常挂在嘴边的父亲。”

听闻此话，王正浩心头巨震，一时失语不知动作。

陆裴荣抬眼看向王正浩，只看到轮廓冷硬的老先生竟红了眼眶。

他未动声色，满怀期待的问：“我娘姓王，先生可知道鹿鸣书院一位姓王的先生？请先生务必为我指路，小儿感激不尽！”

陆裴荣说完便双膝跪地，就要拜谢王正浩。

王正浩一把拉住跪拜的陆裴荣，“快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裴荣，先生可叫我阿荣。”陆裴荣面上一本正经，心里笑了笑，君子啊……

“阿荣。”王正浩正了正神色，“你可愿意拜入我门下？我定竭尽所能助你成才。”

“真的吗！我愿意！”陆裴荣满脸欣喜，随后又皱起眉头，“不行，我交不起学费，买不起书本笔墨，只能辜负先生一片好意了。”

王正浩负手，抖了抖衣袖，道：“我不收你学费，笔墨纸张我给你买。”

王正浩身后那群的学员瞠目结舌，只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娃与王正浩你来我往，他们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发展成了当下这种局面。

陆裴荣还未开口，旁边站起来一个

学员，道：“先生，这不合规矩，他那首五言四韵诗格律不整，韵脚平平，为何就能免除学费？先生甚至要给他包揽笔墨纸张，同为先生门下弟子，先生此举恐怕有失公平！”

“崔时说的对！凭什么？”

经此一提，旁的学员也开始七嘴八舌，他们一年交给书院的银子可不少，凭什么这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小孩儿一首诗就能抵消所有？

“就凭他是我外孙！”

王正浩一句话，让在座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周放啧了一声，一群木头脑袋，没听那小孩儿说自己的外公姓王吗？这点弯都转不过来。

这会儿功夫众人倒是转过弯来了，原来如此，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儿，这小孩儿找外公刚好就找到他外公头上。

王正浩眼神扫过自己的一众学生，道：“阿荣没有正经念过书，年纪比你们小，写的诗却如此有情怀，看看你们，只知道堆词，堆完也不见格律韵脚有多整齐。”

之前发言的崔时显然有些不服气，“堆词总比用错词好，什么不见未亡人？未亡人不是遗孀吗？征战的人若是留得老残身回乡，又怎么能称妻子做未亡人？若是没有妻子，那见别家的未亡人作甚？”

“愚钝！”王正浩不住摇头，“你可有听见前一句？万仞眼前过，故里无相问。征战数年没有音讯，家乡的人都默认你死了，不再提起你，可懂？”

崔时哼一声坐了回去，确实是他狭隘了。

可这如何能赖他？他又没有行过军打过仗，怎么能理解关内关外气候的强烈对比？怎么能理解活着如同死了的悲凉？

但……那个十来岁的陆裴荣又是如何能理解的？

莫不是剽窃他人诗词充作自己的？

陆裴荣不知旁人想法，但他问心无愧，他能懂，是因为他曾在关外与胡人厮杀数年。

而王正浩，在没考上秀才之前也被抓过壮丁，留下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

苦战多年，直到大晋与胡人谈判送了公主和亲，王正浩才得以回乡，只是家里什么都没剩下，屋子门前杂草比人还高。

大伙儿都以为王正浩死了，撺掇他的妻子改嫁，再与他没了关系。

王正浩拼了命把五岁的女儿要过来自己抚养，女儿长大后自作主张嫁给了一个农夫，一个比她年长近二十岁的农夫。

这个农夫就是陆裴荣的父亲陆敬山。

这些陆裴荣都知道，王正浩大约爱之深责之切，与他娘断绝关系不闻不问，是想等他娘吃够了苦头会回头。

可谁曾想，他娘性子硬却命薄，生他的时候落下病根，熬了三年就命归黄泉。

他的父亲，也因丧妻之痛染上酒瘾，终日买醉失足摔死。

方才那首诗，便是他为王正浩量身而作，或许不够好，但足够让王正浩心生共鸣。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差点忘了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