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2)
他看上去情绪不错,就像之前短暂的争执从没发生过一样。许潜不知道这一段短短的时间里他去干了什么、或者想了什么,他最终没有带回来他说的热豆浆,许潜也没有提醒他。
平静是易碎的。
想要维系,必须屏住呼吸。
……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照例在床上聊天,默契地没有提起喷泉旁边发生的事。渐而夜色上涌,困意袭来,闲聊的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
“晚安。”许潜说。
身旁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林朗抓抓头发的窸窣声响。
“操,突然这么正经。晚安。”
……
窗外正在下雪。
冰碴子从屋檐跌落,蹦跳着敲打窗檐,许潜盯着顶灯看了一会儿,伴着窸窸窣窣的落雪声渐渐地睡着了。
暖气和厚重的棉被使人燥热不安,许潜压抑着翻了个身,潜意识里害怕打扰到身旁安睡的林朗,可是就在这个期间,不知来源的争吵声铺天盖地涌来。
他深呼吸试图调整心率重新进入睡眠,却被不知名的焦虑扰得眼睛都闭不住了,只好悄悄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想要找找拖鞋被踢到了哪儿,脚尖勾了两下就发觉不对——床并不高,他好歹是一米八的男人,应该一伸腿就能踩实地面,可是现在他的脚明显离地还有点儿距离,酝酿着一蹦才下了床。
许潜抬起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看,原本修长的手竟然变成了人类幼崽白白嫩嫩的小爪子。
闯入视线的房内的陈设也和他现在住的公寓不同,是精心设计的卡通儿童卧室,地上铺了彩色的海绵垫,踩在上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这是他大约七八岁的时候住的卧房。许潜还想仔细打量在记忆里已经很模糊的小房间,可惜梦里他的肢体并不听使唤,只来得及匆匆扫过一眼,就被梦里的小许潜带着蹑手蹑脚贴近门板,争吵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我告诉你赵蓉,你随时可以把这事往外捅,你去!我看你敢不敢!”许潜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了爸爸压低声音的怒吼,这个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的男人从来就没有表现得这样失态过。深夜总有让人撕开所有的伪装的能力,但是那时候的许潜还不能理解这一点,他只觉得外面的人不再是他熟悉的父亲,而是露出獠牙的野兽,“你要离婚可以,你敢往外说别的,你敢让老爷子听见——我真会杀了你!”
许潜惊恐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哭嚎起来,然而克制不住的惊恐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渗进严严实实贴在脸上的手掌,嘴里很快尝到了咸味。
“我给你生了儿子许承礼,儿子!你敢在外面养小,你还敢这么对我?你敢这么对我!”而妈妈几乎是尖叫起来,玻璃在瓷砖地面上炸裂,椅子翻倒,发出惊人的巨响,“那我生这个东西干什么!我这就把他拎出来,你等着!你想杀我?是,我弄不死你,我带你儿子一起死!”
妈妈急促的脚步声离卧室门越来越近,身后是爸爸慌乱的警告:“你疯了!关小孩儿什么事!”
许潜一步一步地后退,因为慌乱,自己把自己绊得跌了一跤,他来不及委屈,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爬上床,盖上被子,紧紧地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以此来躲避怒火中的妈妈。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发出“吱呀”的声响,就好像一个静音的信号,爸爸忽然敛了声音,而妈妈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朝床边靠近。
许潜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他知道妈妈凝视着他。但她只是俯身替他掖好被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用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
额头上忽然被干燥而柔软的东西温柔触碰,许潜猛地睁开眼睛,把俯身看他的林朗吓了一跳。
“做噩梦了?”林朗问。
许潜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下意识地摸摸额头——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林朗刚才亲他了吗?
许潜歪头看向林朗,心里的疑惑呈几何式增长。林朗无辜的表情看上去也太过坦然,全然不似想象中偷亲犯的模样。
是梦吧,一定是梦。
“不好意思,”许潜摸额头的动作很自然地转而揉揉太阳穴,“你醒多久了?”
“两口烟的时间吧,”林朗说,“没出去抽,我想你这么怕鬼,噩梦醒了发现旁边人没了,估计胆儿都要吓破。”
许潜腼腆地笑起来:“也不至于。”
“能睡吗现在?”林朗问,“要不要去洗把脸什么的。”
“没事,”许潜摇摇头,“我稍微……稍微等一下。”
“小可怜儿,”林朗像摸狗似的,柔情无限地摸摸许潜的脑袋,“我以前跟我妈在G省的时候也老做噩梦。那时候一直换地方租着住,我妈白天也打工、晚上也打工,留我一个人在那种特破的楼里。她不是G省本地人,不能教我他们那里的方言,我什么都听不懂,跟邻居也没话讲,听来听去就学会骂人的话,一个人在家害怕,就和邻居家那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小崽子对骂……嗐,邻居阿姨对我还挺好呢,还好那个小孩儿愣,不懂跟妈妈告状。”
许潜问:“后来呢?”
“后来?日子好过了,人长大了,我想做噩梦也没有素材嘛。张叔对我妈好,对我也好,我其实很感谢他,但是这个爸爸就是叫不出口。可能以后会吧,我不知道,”林朗伸长了胳膊,从书桌前扯了张草稿纸铺在床头柜上临时接烟灰,“怎么样,缓过来没有?才3点,还能睡好一会儿。”
许潜搓了搓脸,释然地长叹一口气:“唉……我等你抽完吧。”
林朗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抽过烟吗?”
许潜摇摇头。他是一个老实的男同学,像这种坏小孩儿才干的事儿,八成连在想象里都没尝试过。
林朗把手上的烟伸过去:“将就将就试试?”
许潜靠在床头,闻言凑过来,就着林朗的手,唇珠试探性地在烟嘴上碰了碰,然后轻轻衔住,抿了一口。
他虽然没有呛到,但很不习惯烟味,眉头蹙起来,汗湿的刘海随意向上捋,露出光洁的额头,睫毛也泛着湿润的光。稀薄的白烟从殷红的唇间逸出,有一种漠然的妖异。
林朗面色不改,只是维持着这个持烟的姿势,在黑暗中,橙红的烟点骤然一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