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2)
勒冰其实从小跟着勒寒,对父母的印象其实不深。可他毕竟是勒家的独子,于情与理都该回去在母亲的病榻前尽尽孝。
“你不能同我一起回去吗?我不想和哥哥分开。”
勒寒被翟琛选中,理当随他回京,可勒冰这一头也想勒寒陪他一同回家。
“听话。”
勒寒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先随翟琛回去,等勒夫人病情好转了再去勒家接勒冰到京兆去。
勒冰即便不愿意,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只要想到不久的将来,他便可与勒寒朝夕相对,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心里就舒服了很多。
“好,那我回家,若我娘的病情好转,我便派人捎信给你,你来接我。”
勒寒点头。
眼看分别在即,少年心头不舍,钻进勒寒怀里蹭了又蹭。
勒寒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在他发心轻轻吻了一下。
勒冰是个得寸进尺的,哪里那么好打发。
他闭上眼,指了指自己的唇:“这里也要。”
两人离得极近,勒寒几乎能细数对方纤长卷翘的睫毛。
勒冰迟迟等不到亲吻,疑惑地撑开眸子,刚好撞进勒寒深不见底的凝视里。他不由自主地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
他微微倾身,一口含住勒寒的的唇,有些迫切地舔开对方的齿列。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勒寒推了推身前的人。
少年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对方的唇角,不情愿地松了手。
勒寒轻轻捏了捏勒冰的手,低声叮嘱:“等我,好好的。”
勒冰顺势与他十指紧扣,点了点头。
他们共同憧憬着美好的将来,殊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回到勒家的勒冰渐渐看出了些端倪。
母亲的病不假,却也没有说得那么严重,而他写给勒寒的信却像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
眼看着两个月都快过去,勒寒还没有来接他,勒冰心里不免着急。
于是趁着一日深夜,悄悄地溜了出去。只是还未等到出城,他便被尾随的家丁给捉了回去。
回到勒府,勒氏夫妇端坐堂上,勒冰还来不及问什么,就直接被父亲甩了一个巴掌。
“老爷!”
勒夫人惊呼一声,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多些。
“逆子!你还想去找他,门儿都没有,给我老实呆着!”
这一巴掌打勒冰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一阵嗡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迟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他与勒寒相恋本就惊世骇俗,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双亲发觉。
“你们藏了我写给他的信对吗?没有用的,我就是喜欢他,你们休想拆散我们。”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两个月来的种种异状现在想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为什么他收不到勒寒的音讯,为什么他出门总会有人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逆子!”
看着儿子桀骜的眼神,勒老爷气得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过去,被勒夫人及时拉了住。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你是要打死他吗?”
“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恬不知耻地喜欢一个男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说罢还不解气,大喝道:“来人!把他给我锁起来!”
勒冰哪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他极力反抗,最终还是没能逃脱。
似乎是怕他再跑,锁起来不算,还被饿了三天。勒冰原本身子就弱,别说逃跑,如今是连床都下不了。
“冰?”
昏昏沉沉间,勒冰听到一声熟悉的轻唤。
“哥哥……”
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呓语般喃喃叫着。
勒寒三天前接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速归。”
他认得出那是勒夫人的笔迹。原本他对于勒冰回府之后就断了音信这件事有所疑窦,见了这信更是加深了他的不安,于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四、生离
勒夫人悄悄差了人等在城门口,一见勒寒回来便引他从后门入了府直接带到了关着勒冰的那间屋子。
当娘的总是更心疼孩子,纲常伦理远不会比性命重要。勒夫人清楚儿子和丈夫的脾气,僵持下去吃亏的肯定是勒冰,所以才会暗地里通知勒寒来救人。
“我们走。”
勒寒知道勒冰意识还不清醒,直接弯身将人横抱起来。
而他怀里的勒冰因为闻到了心上人身上熟悉的气息,紧偎在对方胸口,松开了紧锁的眉头。
可两人尚未出城,勒老爷便派人追了上来。若换了平时,这些人都不是勒寒的对手,可他现在带着勒冰,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左闪右避间还是惊动了怀里的人。
勒冰不甚清醒的睁开了眼睛,怔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
“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小声嘀咕,似乎真的是怕惊了自己的梦,面前的人就会消失一般。
勒寒分神看了他一眼:“不是。”
此时他刚摆脱勒府的追赶出了城门,打算往京兆而去。
勒冰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查看身后,见到夜幕中远远闪动的火光,不免有些担心:“他们还在追。”
勒寒低沉的声音透着令人安心的沉稳:“有我。”
勒冰蹭了蹭他的面颊,轻声道:“那你背我吧,跑得快些。”
勒寒点了点头,停下脚步,将人背到背上。
两人一路向北,穿山越岭,直到天色渐白,勒寒见暂时没人追上来,把勒冰安置在了一处山洞里。
勒冰浑身滚烫,这是他不得不停下来的原因。
“小冰?”
勒寒抱着人坐下,让少年倚靠在自己胸口。
勒冰虚弱地冲他笑笑,扯着他的袖口摇头。
他实在没力气说话了,三天来滴水未进,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勒寒懂他的意思,希望他们继续上路。但勒冰的状况显然走不了更远。
他不发一语将人放下,让少年靠着石壁,留下了身上的佩剑以防万一。
“我去找水来。”
说罢便转身朝洞外而去。
走到洞口,勒寒顿住了脚步,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好好的。”
勒冰了解地点了点头:“等你回来。”
“嗯。”
勒寒沉沉地应一声,便朝山林深处去了。
谁知他前脚才走没多久,后脚追兵就到了。
烧得有些昏沉的勒冰屏息听着山洞外的动静。
眼下他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若是被他们捉了回去,怕是这辈子都难再见到勒寒了。
不!绝不能!
他捏紧了勒寒的剑,强打起精神,警惕地望向洞口。
勒冰虽未习武,还是略懂些皮毛的,唬人是觉得够用的。
他费力地单手撑着石壁站起来,一边朝外缓慢移动,一边推开了剑鞘。
走到洞口附近时,他突然蹲了下来,抓起地上几块碎石,朝着远处投掷了出去。
果然让追兵上了当,都朝着声响处追了过去。
勒冰见那些人走远了,才从暗处走了出来,靠着洞口一块大石头细细喘了一会儿,步履不稳地朝着刚才勒寒消失的方向找了过去。
可追兵是分成两路追过来的,勒冰走出没多远就被另一队人马逮了个正着。
“别过来!”
他抽剑出鞘,一遍后退,一边胡乱挥着不许他们靠近。
只是那雪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剑身在对方看来毫无威慑力。
勒冰渐渐退到了悬崖边缘,咬牙聚起的那些力气也逐渐消耗殆尽,虚软的身子不由向后晃了晃。
这是有人悄悄从右边朝他接近,勒冰察觉的时候那人距他只有一步之遥,他下意识地朝左侧挪了两步。
悬崖边缘的岩石和泥土并不坚硬,且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松动。
勒冰落脚的一刹那岩石稀稀落落地松散开来落下了深渊,他丝毫没有准备地跟着坠了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地太过突然,在场的众人都惊愣在原地,又在一声压抑的低吼中清醒过来。
“勒冰!”
此时勒寒恰巧赶到,他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掠身上前,一下扑到悬崖边伸手想要拽住对方,却终究晚了一步。
勒冰翻飞的白色衣角轻轻滑过勒寒的掌心。
勒寒眼前一片花白,他僵硬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修长的五指微微颤抖。
可怔愣了仅仅一瞬,他便发疯似得往山下冲。途中被枝丫割破了脸颊、手臂都毫无所觉,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勒冰。
幸得这片悬崖并不算太高,勒冰坠落之时有突出在峭壁上的树木遮挡了一下,最后落在一处从山壁上延伸出来的巨大岩石之上。
勒寒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雪白的轻衫几乎被鲜血染红。
“冰?”
勒寒跪倒在少年身畔,颤抖地轻唤了一声,手指带着怯懦与前所未有的恐惧探向对方的鼻尖。
微弱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吹拂在他的指尖,让他慌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他极小心地将人抱了起来,提起真气,一步未歇直奔勒府。
有人先行一步将勒冰坠崖的情形传回了勒府,全城最好的大夫都被请到了府里随时准备接诊。
是以勒寒抱着勒冰闯进来的时候,立刻被嘈杂的人群团团围住,接着他便被人按住肩膀,眼看着勒冰从他怀里被人接了过去,又很快被抬走了。
勒氏夫妇忧急如焚地跟了进去。
整个厅堂里陷入一阵死寂。
勒寒低垂着眼睫,麻木地看着自己沾着鲜血,空空如也的双手,神情惨淡。
他站了多久,他不知晓,只知道管家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问他:“大少爷,你脸上有伤,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勒寒这才回过神,哑声问道:“小冰呢?”
管家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大夫说……小少爷恐怕……”
恐怕是凶多吉少。
这句话即便他不说,勒寒也心知肚明。
他迈出沉重地步子,却不是往勒冰的卧房去,而是去了勒府供奉祖先的祠堂。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可如今为了勒冰,他什么都愿意相信。
所幸勒冰只是伤了头部,但失血过多,身上有多处擦伤,还折了一只右手。他脉象极为虚弱,烧了一天一夜。
勒寒静静地跪在勒家祠堂里,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勒冰昏迷了多久,他就在这冷冰冰的祠堂里跪了多久。
他还记得第一次跪在这里也是为了勒冰,那时勒冰刚出生没多久,突然染了风寒,多日不见起色,城里的大夫都说活不成了。
后来经高人指点,勒夫人带着他跪在祠堂诵经念佛一整夜,勒冰的脉象才稳定下来。
从此,勒冰的命就与他悬在了一起,而不知从何时起昳丽的少年成了他眼里唯一的风景,再也挪不开视线。
第三天,勒夫人的贴身丫鬟匆匆而来,告诉他勒冰醒了。
勒寒浑身一震,死沉的眸光终于微微有了触动。他有些急切地站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膝盖疼得差点直不起来。
他步履蹒跚,一点一点朝门口挪过去。
见到勒冰的时候,因为刚刚脱险,他浑身疼痛,精神也很差,头上还缠着厚厚一层绷带,脸色自然也不好看。
他迷迷糊糊看了勒寒一眼,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勒老爷原本只是想阻止他们见面,断了他们的念想,却没想到几乎害死了亲儿子,差点追悔莫及。
勒寒悄声坐到勒冰的床沿上,常年习武而带着厚茧的手指疼惜又懊恼轻轻抚过对方看不见血色的脸颊。
他怎么能把勒冰一个人留在山洞里呢?
勒夫人见状眼神微微闪烁一下,随后与欲言又止的丈夫对视一眼,齐齐朝勒寒跪了下去。
勒寒听到动静缓慢地转过头,见到跪在面前的二人心头重重一沉。
勒夫人未语泪先流,勒老爷则深深叹了口气。
“冰儿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他因为头部遭受重创……失去记忆了。所以,我们求你看在养育之恩的份上,放手吧,好吗?”
“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后面勒老爷又说了什么勒寒已经记不清了。
在他听到“失去记忆”这四个字时,一颗心便彻底凉了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