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2)
目的不单纯。
岑时枝百无聊赖,玩着那支被改装过的枪,随意瞟到前面的兄弟连开枪打死一只飞鸟都不敢也瞄不准——更何况它还只是在室内扑腾飞翔,当下懒懒放了一枪,手起鸟坠,羽毛都没飞散,一两滴犹自温热弹跳的血液像一个打不起精神的微笑在墙角涂抹开来。
“漂亮。”旁边一个人立马如设想中那样鼓起了掌,掌声清脆、愉快,“您的枪法就像您的人一样美丽。”
岑时枝露出职业假笑,眉毛上扬,似乎想叫满室生光一般勾起甜蜜温暖的笑容:“谢谢,您过誉了。”
似乎所有人都喜欢谦逊、优秀,有礼貌而且看似亲和的人,他维持着这样俗套的形象顺利过五关斩六将,最终成为12位候选人之一。筛选的第二轮他没有看,去测试基地的澡堂洗了个热水澡——他知道他赢定了,而下一步无疑是讨好Pigeon.
好奇是人的天性。对一切好奇,聪明人好奇真理,思考人性,市民们好奇八卦,热爱娱乐,这都是人天性的展现。他觉得他的天性是时候从躯壳中挣脱出来发挥它可怕的余热。他好奇他们对Pigeon穷追不舍的原因,好奇遮掩不住的贪婪。
设计总是双向的——设计人者总会被同样防备。就比如所谓父亲研究出来的合成婴儿的方法,能让婴儿天生具有对父母无条件服从的爱,听话,乖顺;又可以拥有父辈的思维方式——从而精准判定他有没有说谎。真是有趣又简单。
他打开花洒。古董,他耳畔仿佛响起那些聒噪的战友调侃的声音,水一丛一丛生长在白气里,扑打一地,溅落身体肌肉,缓缓不自知地按揉,仿佛轻柔的触摸,在光背后的皱纹与光亮处莹白玉润的肌肤上不走心地描绘,一下子一笔,默默又擦去。阴影像荡秋千似的懒洋洋摇晃。灯开合着大片亮芒。Pigeon走近时还以为是明亮交织成一把伞笼罩在他头顶,因而他只看见白蛇的脊背——颀长,湿淋淋的长发糊在皮肤上,起雾了一样的轻微潮湿。
【是你啊。】
转身时又闯入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岑时枝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的计划无误,先小小的愣了一下。他从水中心划来,其实肢体略显娇小,不到一米八的身长,许多人都调侃他像个强壮的女性beta.面前的人肤色比他更为苍白,肌肉也并不有力,全身线条包括脸部都像在沉睡,却仿佛拥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几乎可以具化为气味……
苦涩。
“您怎么知道是我?”岑时枝的笑容似乎会开花,一层一层包裹上来,隐约真实的香味儿让人透不过气,只能屏息。
谁知Pigeon竟大大方方承认了:【我能看得见,没有失明。】
Pigeon一边自然地踏进水里,一边调高了室温,依旧是羞涩得像烟火晚会玻璃窗上糊着的一点暖红,模糊得很:【我记得你喜欢山茶花。】
这句话有歧义——也许是指那天岑时枝撞见他折纸时二人的对话,也许……岑时枝几乎要脱口问道“你是谁?”,却还是及时收束了话头,又软乎乎地笑起来。
在学校里就被教导“顺从”是谁人都喜欢的品德,不管多么欣赏独特气质者的人都会在最烦燥的时候转向一个顺从的伙伴。听话很容易,顺从却很难,因为需要言行合一。
【你等会儿出来,我给你看个东西。】Pigeon的手指上布满陈年狰狞的伤痕,形状却漂亮利落,在空中翻飞,像只轻盈的蝴蝶,翅膀不自觉地扑打着寂静,推动水波荡漾。
岑时枝没有去过基地的顶层,它设计得太高太窄,几乎靠近新星防护罩的最上空,那里所有非政府非军部高层人员的飞行器都禁止出入。Pigeon刷开那道门的时候神情像是已十分疲倦,睡意蒸腾着从眼睛里冒出来,笑意依旧不减,脱下外套,走到被大家称作“琉璃罩”的透明墙壁前,席地而坐。
地面上是和新星草质截然不同的一种草皮,竟然带着泥,摸上去还有一分潮湿。指腹眷恋那种莫名拨弄人心弦的柔软触感,尖端微硬,刺刺的有些扎人,激起一阵怪舒服的痒。
【那是许多年以前的草皮。现在的**接触过多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Pigeon拿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的纸。岑时枝让ALEX分析它倒底是由什么构成的,ALEX思考了足足十分钟,还是垂头丧气地放弃了。
在这说短不长的十分钟里,岑时枝看着他指尖飞快在每一条新出现的折痕上摸索、寻找,一次又一次对折,拉扯,展开,每一次变化都好像那即将诞生的东西要成型,而每每它又变成了别的东西,瞬息之间,千变万化,在他手里一切都没有固定的形象可言。
他忽然之间觉得这十分钟也许就是他的一辈子。不是浓缩,而是真真正正过完了一生。明明玻璃外是数不尽的夜空、黑暗与灯火,细碎的烟花在俯瞰视角里灰尘似的飘摇回旋;亮丽夺目的夜景水一样铺陈于城市每个角落,泛滥着琼浆玉液般迷醉的水光。可是光亮好像只是在面前这个黯淡苦涩的家伙身上才存在。
【你看……】
他捧起那个轻盈的玩物,递到他眼前。
有点像茶叶,微苦而又不断在水波中游荡的笑容,温和,又拥有在玻璃杯外望水中世界所目见的奇异光彩:
【它是一座桥。】
岑时枝受到蛊惑似的,不自禁伸手去碰。
一道桥,精巧程度不及现在,却莫名有种真实感缭绕四周。他惊讶地发现桥上有浅浅的泥巴,上面长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小花,细微却美丽。
【你喜欢它,我送给你了,收下吧。】
我喜欢它……?岑时枝觉得困惑几乎像洪水扑面而来,他只有抓紧依赖物才能不被巨大的水花劈头吞没,他浮上水面,在完全沉浸于恐慌之前深呼吸:
“谢谢……你。”
【北极很美。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会喜欢那里的。】
他的话,无疑是大水没顶的最后一刹,下一秒,完全陌生的情绪就将他彻底包围。他无处可走,也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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