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二)(2/2)
显然劫匪的确吃这套,比起良心发现那更像是怜香惜玉吧。他转头对手下说,把这小子带到货仓去,好好照顾。
所谓的好好照顾,让下面一片嘘声。
劫匪头子补充道:“这个算我的东西,不要乱碰。”
椿无有些着急,他试图找到人群中的野火,却一无所获。
野火消失了。
劫匪手下把他走到货仓,在那里,他看见另外几个没有使用呼吸罩而活下来的幸运儿。可惜,等待他们的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浮空火车处于停止状态,按理说,他们应该在距离陆地几百米的高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直到劫匪带着几个人质出来后,椿无才感觉到,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地表。
主车门打开的瞬间,椿无闻到风中一股腥咸的味道。那是海水。
他是被劫匪押着走出去的。走出昏暗的车厢,外面的光明世界并非天堂。他看见前面高耸如崖的铁墙和另一边荒芜的海滩。
是海岛。
椿无抬头向左边天空望去,浮空轨原本的终点——丰秋名之城——完好无损,只是火车被劫持了。
失控的人工智能下达了错误的避难指令,轨道板块因错位命令而位移,自上而下到了半岛——这里反倒是劫匪们的老巢。
如此看来,那段影像果然是针对人工智能的欺诈。
就在这时,有人嚷嚷起来。被劫持的其他人质发现自己到了“地面”,焦虑、眩晕、恶心,都很正常。
大家生活的环境都是在高空城市,从小被严格的法律和安全技术所保护。而城市之外的,全是被放逐的罪犯和无药可救的疯子。那已经不能用古老的“乡下”一词来形容,应当用“地狱”才对。而且,在将来,他们不知道自己作为人质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椿无虽然只是见习记者,但也对围城外的放逐者文化有所了解。那些被掳走的人质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运气好的,要被贱卖为奴仆或者暗娼,运气差的,要去当人体实验消耗品或者工作到死的苦力。
联合城市的舆论系统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因为解救人质的成本和隐瞒事件的成本绝不在同一个数量级,智能算法抛弃了人情,自然选择把人类抛弃。作为记者的椿无只是听说过类似惨剧,没想到,他这辈子还真的能亲身体验,真惨。
有个天真的家伙甚至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还大声嚷嚷着自己家里人的重要身份,想着能被赎金带回去。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那个自以为是的人是个金发女,穿着名牌短裙,显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就是现在,在岛岸上呢,她还耍她的小姐脾气。
椿无已经预料到那个女孩的下场。
子弹是从后面射来的,“砰”地一下贯穿了女孩的肝脏,还在人体内旋转膨胀,使她哀嚎着承受莫大痛苦。用空尖弹袭击一个软弱少女实在是极其残忍又下作的事情。
椿无想要冲上去帮女孩止血或者做些什么,却被另一个人质拉住。
那个中年男人小声在椿无耳边说:“别做傻事,别过去,为了我们……也为了你自己……”
椿无瞪着那个男人,周围的人质都不敢上前帮女孩止血,他们麻痹自己,说这场处刑是给他们这些人质看的,是杀鸡儆猴的,是下马威。
即使是椿无本人,脑子里也浮现这种下作的声音。无论如何,他要活下去,要救爸爸。他只能冷漠地看着,努力变成那些人渴望的样子。紧张、焦虑、不敢动弹。
那个金发女孩像一只离水的鱼扑腾着,渐渐丧失了挣扎的力气。鲜血染透了她粉色的裙子,她瞪着充满绝望的双眼,含怨而死。
从后面开枪的人是那群人的头儿,也就是那个带有东部口音的刀疤男。他自称处决金发女的原因只是,“她太吵了。”
一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椿无就浑身恶寒,也许那种犀利的目光里根本没有生死。
刀疤男走到几个人质面前,张扬跋扈地说教起来:“现在我是不是该来上一课,让你们清楚一下状况。”
四下鸦雀无声。
那男人闷笑了一下,十分满意。他继续说:“你们永远不可能回去,你们的政府不可能来救你们,你们的父母甚至不会知道你们还活着,懂我意思吗?不要这么不好意思,各位。”
人质中有个敏感的孩子忍不住哭了出来,而他的背后,那个似乎是他父亲的中年人,轻轻捂住孩子的口。
椿无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冷静,然后不要多想。但是那很难。
他环视四周——海岸,要塞。黑色金属高墙说明那非法城市的防御力不可小窥。要塞内部是封闭式的,就和联合城市的围城一样。不同的是,围城在高空,而这里在地表。
劫匪们带人质进去,通过大门关卡的指纹采集后,他们走上一条倾斜的暗道。这证实了椿无的又一个猜想:里面是下沉式的。
突然,椿无有了另一种猜想,或者说那是预感更为恰当——这种地方果然是吸血鬼的天堂。
要塞内部,有非常繁华的入口广场,天光甚是明亮。尽管高墙带来不可避免的暗影,但是城内的光照系统给予亮度补给,前面的霓虹路标上写着几个大字——“双鱼大道”。
路标后面,有左右两条极其宽敞的磁力车行道。即使在联合城市系统的评估程序里,这样的地方也能拿到四星。所有现象表明,这地方没有椿无想象中那么简单。他走到双鱼大道的右侧,看见幻彩广告灯板上写着一行字——
欢迎光临鲸落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