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八）（2/2）

在这以后，他发现自己脚下多了好多灰尘。这些莫名的灰尘缠在他的脚上，他小心地用鞋划过，便看见污浊的脚印。不仅脚上有灰，他身上也有。这就像他刚从沙地里跑出来一样，他发现自己湿透的身上，莫名多了好多污垢。

附近不应该有沙地，那么这些灰是从哪儿来的？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盲目地在徘徊在空荡荡的钢铁世界，被冰冷的恐惧感淹没。有一种不可知的“存在”正戏弄他，它想要逼疯他。而他没有同伴，所能拥有的武器也只是一双不靠谱的眼睛。

这时，接近他的一盏灯，熄灭了。

黑暗如野兽潜伏在远方，渐渐靠近他，妄图猎捕他。他在弯道处的墙面上看见一只诡谲的影子，那东西像哺乳动物一样——爬过来。

黑暗中的吸血鬼在猎捕他，他只能逃。

他跑得都快喘不过气，才看见了无障碍电梯。藤原就在里面。

突然，周围的灯光全数熄灭。

黑暗涌来要使他窒息溺亡。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知到吸血鬼就在他的面前，因为那厚实而锋利的指甲正贴着他的脸，轻轻地划——像是少女要吃掉翻糖蛋糕一样小心翼翼。那一只手动得很慢，接着，一只长得不正常的舌头贴上他的胸口，那是吸血鬼的舌头。可他也感受到，那根舌头已经不完整了。舌尖上断裂的平口。

虽然不知道谁弄断了吸血鬼的舌头，但现在他才是快死掉的人。

他闭眼。

“嘟——”声音如钢铁和钢铁摩擦，刺耳得厉害。

结果，是火车发动的噪音把椿无吵醒了。

椿无看见地下车站的灯，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个噩梦。他记得他要去卫生间纾解欲望，结果遇见吸血鬼杀人。那恐怖的怪物一定源自梦境，是饴糖对吸血鬼的叙述引发了他的噩梦。如此想着，他松了一口气。

呼吸，活着呼吸，实在是一件幸福而沉重的事情。

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发现——自己被反铐着。

也是这时候，新的绑匪过来，用手枪抵着他的眉心。那是一群穿着黄色隔离服的陌生人。他们说的是一种外文，椿无听完全听不懂。

他唯一知道的信息就是，自己被绑架了。

为了生命安全，椿无没有挣扎。他胸前领口开着——十字架在、污垢也在。这么说，要么他被吸血鬼追杀的经历不是梦，要么，现在就是梦中梦。只能说，现在他并不害怕那些绑匪，比起这些人类，他对“吸血鬼之梦”更感兴趣。

他的命运注定要和吸血鬼纠缠在一起。

陌生人戴着防毒面罩，全副武装，把自己密封得十分彻底。他们将一箱箱贴着垃圾标志的货物运上火车。

椿无能感觉到，这些箱子里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垃圾，他看着那些箱子便本能感受到“香气”，那种气息诱发他的饥.渴。他怀疑那是吸血鬼。

要么，追杀他的吸血鬼被关进了垃圾箱；要么杀他的吸血鬼是从垃圾箱里逃出来的。

但是，无论哪种臆测，对他而言都不算好事。

正是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与黄衣的主管交涉。椿无回头的时候望见了二恨火，这倒是一件好事。在二恨火与陌生人交涉以后，椿无就得到了释放。

椿无跑到二恨火身后，嘀咕道：“他们是谁啊？”

“洛唐生物技术公司的人，”二恨火说，“不要去惹就好。”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扔垃圾吧。”

垃圾：生物实验导致的废料，以及尸体。

夜班火车会把生化垃圾运往其他城市，再处理，以保证本地资源不受污染。

“对了，小鸟呢？”

“大概……他在电梯里，我去卫生间的时候遇到了怪物，然后……我昏过去了。”椿无擦去身上的污垢，把扣子扣上。

“先去那地方看看。”二恨火说。

椿无从二恨火的表情里觉察到一种戒备，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带着二恨火去了卫生间，诡异的是，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怪物。马桶干净极了，甚至像是新的一样。

椿无的脑袋开始抽筋似的痛，像是有电流穿过。他眼里的世界在颤抖，有一些扭曲的红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不是恐惧这个地方，而是纯粹觉得恶心、眩晕、想要逃离。

“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是我做了噩梦，我把梦当成真的了！”

“你逗我玩啊？”

“不是，我真的……头痛。”

不经意间，椿无望着旁边的镜子，在镜面中看见了卫生间门口的藤原之影。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藤原把椿无从二恨火身边抢走。他一直没看见椿无回来，现在才来找他。据藤原所说，电梯附近一切正常。这样一来，椿无被怪物追杀的经历只能说是一场梦了。

藤原说：“现在快回去吧，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俩背着我偷情。”

椿无大叫：“不可能！”

二恨火笑着推他们俩离开。然而在那两人转身之后，他微笑的嘴角垮塌下来。虚伪的亲和被撕裂开来，变成一种冷漠。

他们三人离开卫生间的时候，后面一间隔板突然开了。

赤红的血像蛇一样从缝隙里淌出。与血同在的，还有飘散的细灰。

室内风起，隔板门前灰尽，尘埃落定，火车渐渐远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