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浪鼓（2/2）

谢不邀知道李锦衣脾气，没多说什么，最后气得宋儿拎着裙子就跑了。

李锦衣收起吊儿郎当，“你的侍女都快被你惯成什么样了，况且你门中皆为女弟子，我知道你是遵先祖之制，只收女弟子，但是瓜田李下，这个样子怕是会招惹来误会。”

“误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我是个断袖。”

李锦衣一时语结，像是被火苗梗住了喉咙，到嘴边的话竟是难以下咽。

有一簇莫名火闷驻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为了掩饰自己的异常，李锦衣忍不住嘲讽，“原来你喜欢男人啊？那我可要离你远一些了。”

“放心，我看不上你。”

李锦衣扭头，“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嘴巴毒得能吃人，谁看上你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谢不邀的表情很是奇怪，眉头皱起，像是在隐忍什么东西。

这还是李锦衣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语气禁不住软了下来，“你当真？”

其实市井之中这种事诸多，只是李锦衣尚未参透其中精妙，甚至还有些抵触，可是内心方才那团火热又在提醒着他什么。

一番纠结之后，他还是无法理解。

而且谢不邀是断袖，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李锦衣莫名火了起来，“谢不邀！你喜欢男人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瞒了我这么多年？”

谢不邀看着生气的李锦衣，想要解释却也无从解释，只能接一句，“傻人有傻福。”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听得李锦衣发愣，没等他接话，一块石子从外面斜了进来，等他回头去看，草丛中飞快掠过一抹衣角。

上面勾勒着琼花花纹，一看就是谢家子弟。

不用想，在他们眼中自己已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准备勾引他们家家主的登徒子了。

想不到瓜田李下的竟然是自己。

李锦衣受了气，又想不通气在何处，硬生生把这气带回了院子。

刚推开门，就看到宋儿拿着个拨浪鼓在逗李错喜玩。

嘴上说着讨厌自己，背地里却还来自己院子，李锦衣懒得说话，上前一步从宋儿手中夺过拨浪鼓，学着小孩子的模样左右翻转，“好好玩啊。”

宋儿见到他，脸上丝毫不遮掩嫌弃，立即站起身来想要抢回拨浪鼓，谁知道李锦衣竟然屈膝一跃，直接跳到了旁边的凳子上，颇为不要脸，“诶？够不着，够不着！”

宋儿气得快哭了，李错喜拉着她的衣角，“姐姐。”

一声姐姐，宋儿眼睛红了半边，她收回手，眉眼中多了几丝温柔，蹲下身摸着李错喜的小手，“错喜乖，姐姐走了，等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好。”

宋儿临走，又是一记白眼。

李锦衣合理怀疑方才那石头就是这丫头扔的。

等人走了以后，李锦衣脸上恢复平静，将拨浪鼓交到李错喜手中，“错喜，你……”

话还没有说完，李锦衣眼瞳收紧，视线注意到拨浪鼓的鼓面。

鼓面是用牛皮所制，上面的画一看就不是新作，少说也有两三年了。

上面画着千军万马，似有两支队伍正在交战，杀伐声、呼喊声、各种声音犹然在耳。

他似乎记起了什么……

乡野小道，北凉骑兵纷至沓来。

当头的镇国将军高祗手持密旨，身后的千军万马如风呼啸而过，林中惊鸟飞旋，叫声凄绝。

“皇后娘娘，臣有禀。”

高祗跪地，高举密旨，扶华面色蜡黄，双手接过，单单几眼，面上便彻底失色，向后一个趔趄，轰然倒地，一代贤后再也未起。

那时，李锦衣就站在她的身后，他呼喊着母后，一声声，却再也叫不回她。

他忘记了母后为何要和父皇分开，他只记得母后是要带他去见什么人。

可是，他记不起来是要见什么人。

大成十三年，战时晋安君李梳崩于行宫翠泉宫，扶华哀恸过度，随之薨逝。

举国被灭，高祗誓死将两个皇子送出了北凉，随后又杀了回去，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那天，天边的云好像烧起来一样，红得令人目眩神迷，李锦衣就站在北凉边界，抱着不谙世事的李错喜。

那一刻他知道，此后，历史长河中再无北凉二字。

“哥哥，哥哥……”

李错喜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李锦衣吸了下鼻子，将拨浪鼓翻过来，入目是两个少年人，一个身着红衣，一个身着白衣，并立于山尖，眺望之处层云叠嶂，似乎有看不尽的风光。

此时，窗外已经霞光四照。

他笑了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错喜看着他的眼睛，撇撇嘴，忽而上前抱住他，“哥哥，我们出去玩吧，错喜想要糖葫芦。”

“再吃糖葫芦，你的牙就不用要了。”说着，他把拨浪鼓放下，地上叮铃一声脆响被他忽略。

他抱着李错喜离开房间。

没多时，屋门被打开，脚步声清浅，似乎怕惊扰了什么。

此人身着一身黑色贡缎，面上嵌着龙纹，走动间栩栩如生，好似破天之势，整个人散发出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他屈身，纤细的手指握住拨浪鼓的鼓面，小心翼翼蹭去上面的脏污，随后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不舍离开似的，好半晌才握住下面的把，对着窗子轻轻摇了两下。

很明显的脆铃声响起，男子的眉睫垂下，光泽流转间他终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