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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诤的故事·壹(补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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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身上那阵被惊起的战栗感过去,我握紧刀柄,再度点了头。

他笑了,“小孩,那我或许可以教教你,怎么去杀他。”

“以一种更便宜的方式。”

不日他将我秘密送到了苍梧山背面的一座小镇上,而千秋盟的据点就在这一带,此地早有天命教安插多时的耳目在,他们在这儿经营着一间小小的茶馆。

这些人告诉我:晏长云与慈航静斋的女弟子有一个儿子。年龄正与我相仿。

从那天起,我要学习的不再是冰冷的刀,而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了他叫晏双,今年虚岁十一岁,比我尚小一岁,喜欢穿青色的衣服;喜欢吃甘棠梨和金丝肚羹;喜欢《诗经》里的《风》;最喜爱的事物是一块他娘留给他的玉蝉……我学他,毋须学得太像,寻常的村落里出现这么一个知书达理的孩子太过不寻常,我只需学习他的几分语气神态,让他的影子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身上,而不至于刻意。

他们还给了我一幅他的画像。

画像里那是个生得极可爱极漂亮的孩子。

在天命教里见不到这样的人。

我对着这幅画像看了很久,直到阖上眼眼前还清晰地浮现出他的面容,确认自己已将这张脸铭记于心,我才把画像焚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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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镇上一蛰伏就是两年。

两年间晏长云不是没有经过这里,我曾数次在人群中捕捉到他的身影,却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往他身上多停留一刻,以免被敏锐的武者察觉到端倪。

直到某一天,晏长云又一次途经此地,身后领着一帮似乎是从前方战场上刚退下来、已然精疲力尽的门人,这行人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如出一辙的恹恹不振,而晏长云勒马在我们这间茶馆前驻了足。

在我名义上的“爹娘”的呼唤声下,我殷切地迎了上去,脑海里念着从未蒙面的“晏双”的笑容和语气,唤了他一声:“阿叔。”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便有些失神。

曾几何时,晏长云成了我们茶馆里的常客。

我知道,计划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第二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仍是需要耐着性子,乖乖扮演茶馆里老板夫妇的儿子。

除了学晏双,我还得学这镇上的孩子,和他们一样喜欢玩、喜欢吃、喜欢凑热闹……去融入他们一起,把自己趋同成和他们一样的孩子。在外面和他们一块儿玩的时候我遇到过晏长云几回,每逢战事时他来去匆匆,神色肃杀,见了我们要严厉地叮嘱一句:“回家去!外面有坏人”。在茶馆里跑堂时也撞上过他几回,领他上座,给他擦干净桌椅板凳,再上一壶热茶,他是个大方的客人,每每会多留几文钱白送我,等下一次见了他我就更热情周到,嘘寒问暖,声声唤他“叔”。

他偶尔也会多问我几句,有几次还送了我糖,甘棠梨、龙须糖、杏仁膏……大概都是晏双喜欢的吃食。

第三步即是最后一步。

期间天命教内那神秘男子来见了我一面。

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他对我说了这八个字,语气平淡。

但从这人口中吐露出来,我只感到某种无形的东西重逾千均般自双肩沉沉压了下来。

我意识到:不成功,便成仁。纵是我杀不了晏长云侥幸留得一命,也不可能再回天命教。

“孩子,知道我为何选中你吗?”他问。

我默然等他告诉我答案。

“因你对晏长云有足够的杀心,而你又未曾杀过人。”

他解释道:“晏长云是个高手,还是个杀人如麻的‘煞神’,你可以理解为在他的周身罩有一层无形的气劲,他定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来自旁人的杀气,只有没有杀气的人才能接近他。”

“你想杀他,就得好好想想,如何在不被他察觉之前、乃至最后一刻才释放出你的杀气?”他意味深长地留给我一个迷箴。

我若有所思。

这最后一步我又等了一年。

这一年里晏长云有数次状似毫无防备地坐在茶馆里,就坐在我的面前,也曾数次在我眼皮子底下转过身露出后背,但我没有一次“动”过。

我在“试炼场”里接受过对暗杀的训练,那位老师告诉我们:一个武功不如、甚至望尘莫及暗杀对象的刺客是完全可以杀掉对方的,在过往的前辈中有很多这样的先例。暗杀不比两个人面对面光明正大的比试,讲究的是时机与伺机。

能让时机为自己所用的人,才是最有可能一击得手的人。

那更接近于一种刻在本能里的直觉,提醒着我这还不是刺杀的最好时机。

至于“如何在最后一刻才释放出自己的杀气”?我发现那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我想想晏双的脸,摸摸口袋里晏长云送我的那些糖……在这种时候,我的心境奇异的一片平静澄明,莫说杀气,连一丝波澜也无。

第二年开年前,晏长云又独自来我们茶馆里喝茶,我记得很清,那天他要了雨前茶,我给他倒茶时他主动向我搭话,看着我发呆的时间比往日长了几分,又送了我一块桂花酥,笑着告诉我他要回家和儿子见面了。

他转身而去的那一刻,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微微松懈了肩头。

我意识到:机会来了。

我松开那块糖,握住了藏在衣衫里的刀。

糖是软的、热的,带有一丝来自对方身上的温度,而刀是硬的、冷的,贴身藏了这么多年也未曾被我的体温捂热。

拔刀、挥刀、刺出去……为这一刻我练习过成千上万次,真正到了这一刻我的动作竟比往日更镇定和顺畅,手没有抖一分,动作没有滞碍一分,整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唯独刺进去的触感和那些稻草人是不同的,皮肉柔软、胸膛厚实、血液黏稠、气味刺鼻……

晏长云的身躯一颤,长臂一伸抓紧了桌角,他还能动作,当即去摸腰间的刀……

我更用力地将刀身推入,躯体随之与他贴近,攥紧刀柄在他泥泞的血肉间转动,灼热血腥的液体大片大片喷溅在我手上。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回过头,目光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眸中的自己,忽然意识到:原来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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