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诤的故事·叁(2/2)
他轻轻敛了一下眉,如一线涟漪清浅浮动于春水,下一刻,则有浮光跃金。是他舒眉笑了。
“我自然有能做之事……”他说着从我身侧起身,衣衫拂动间带出了细微的窸窣声响,他走到我身前,弯下腰身朝我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也像冰雕,欺霜赛雪,十指却纤细白皙如柔荑。
他的手落在了我的手背上,触感如玉,似温润,又似沁凉。
“魔君,我会自荐枕席。”
我怔了一怔,猛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紧了他。
他说这话时,神态仍然安定寡合,显得既顺从,又淡漠。仿佛并不关心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是何等惊世骇俗之语。
我抿抿唇,压下胸中的惊心动魄,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先把这只手虚虚盖在他的手背上,而后慢慢地、慢慢地从他手下抽出手,又压在自己的手上,两只手合在一起往他手背拍了拍。
我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腾地立起身,继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实在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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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见了教主。
上去先冲他好一通溜须拍马,夸赞他的胸有宏图、深谋远虑,这些年在他的领携下才将天命教的势力发展得风生水起,如火如荼,一跃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人人闻风丧胆的魔门。
教主不耐地一拂袖,“有话就说。”
我顿了一下,试探地询问道:“教主往千秋盟高层里安插了人?”
他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晏双当年明明去了千秋盟,怎会被派遣到昆仑?”
晏双是晏长云之子,单凭这点,他原本就不该被差遣去昆仑的战场。纵然浩然盟与千秋盟从建立之初就有绵亘至今逾百年的盟约在,但南北武林不和、各派之间多有龃龉这些污糟事儿天下皆知。晏双若低调还好,但他的身份就注定了扎眼,在浩然盟非但不会受到重用,还会为他惹来一堆撇不净的麻烦。
教主问:“你以为是谁?”
我沉吟片刻,道:“千秋盟少盟主?否则……好歹是前少盟主之子,怎会一朝沦落为阶下囚?”
教主垂首从咽喉里发出“嗬嗬”的闷笑,慢悠悠地摇起了头,“这个身份太引人注目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笑道,“你说的不错,这一切确实是我的手笔。”
“与婆娑教那些锱铢必较的臭女人交涉,差遣和排布那些只能躲在暗处的野狗……这中间可废去我不少周章,”他将目光转向我,似笑非笑,“韩诤,你要如何感谢我?”
一股怒火冒着热气蹿升而上烧灼心腔,我按捺着没有皱眉、咬牙、握拳,只沉声问:“为什么?”
“当年你杀了晏长云后,很快忘了你杀的第一个人,却忘不了你扮演的第一个人。”
“所以我亲手把他送到你面前,了却你的执念。”
自背心上陡然泛起一阵寒意,仿佛一条无形的蛇滑过,我根本不知他是何时从何看穿了这一点。
在我沉默的时候教主又说:“还是,你对如今的他不甚满意?”
“若是如此,我就将他送到修罗道去……”他勾起嘴角咬着舌尖低柔道,“做牢妓。”
修罗道,历来是一处关押那些触犯了教规的悖逆之徒的洞窟,他们大多是天命教内最为穷凶极恶的魔头。
于是我俯首抱拳,语声恳切道:“教主深恩,属下铭感五内。”
“那你为什么不碰他?”
他乜斜着双眼观视我,我不知他从我身上看出了什么,好一会儿他嗤笑出声冷然道:“出息!”
“你怕他跑了?那就废了他的根骨打断他的腿。”
“你怕他被其他人伤到?放心,说了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了。教内若是有任何人敢妄动,就一刀杀了。”
“哪天你死了,他也得死。”
这些话,他一律说得轻描淡写。于他而言,这都不过是轻而易举只手翻覆之事。
我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一个晏双或许早已意识到的问题:他回不去了。
而这一切,是因为谁?因为我。
因为我——他的杀父仇人,对自己扮演过的他的一点虚缈的影子生出了一丝眷恋的痴妄。
我想:他应当恨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