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印子钱逼人家破,恶霸强抢良家女(2/2)
陈宴用几十文铜钱雇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车厢的篷布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两条木辕上的漆皮剥了大半,拉车的那头杂色骡子瘦得能数清肋骨。
这种车在穰平县的乡间路上随处可见,普通到连路边的野狗都懒得多看一眼。
赶车的老把式是个豁了两颗门牙的瘦老头,他接过铜钱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黑洞洞的牙洞里漏着风。
“公子爷要去哪儿。”
陈宴掀开车帘坐了进去,红叶跟在后面翻身上了车辕。
“刘家堡。”
老把式手里的鞭子顿了一下。
那张笑呵呵的老脸上,笑容在一瞬间冻住了,然后像是被人揉碎了重新捏过一样,变成了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公子爷,您……您去那地方做什么。”
陈宴隔着车帘回了一句。
“做生意。”
老把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公子哥和他身后那个清秀的丫鬟,嘴巴张了两下,像是想什么,又吞了回去。
他抽了一下骡子的屁股,破车咯吱咯吱地上了路。
走了大约半炷香,老把式忍不住了。
“公子爷,老汉多嘴问一句,您去刘家堡是找刘家做生意。”
陈宴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
“怎么,不行吗。”
老把式的嗓门压得更低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不少。
“不是不行,是那地方不好去。”
他扭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愤怒,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
“刘家堡是刘大疤的地盘,那畜生在这十里八乡横着走了快十年了,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放印子钱,抢人田地,逼人卖儿卖女。”
老把式的鞭子在半空中抽了一个响鞭,骡子吓得打了个趔趄。
“前年有个从齐国逃过来的后生,不知天高地厚跟刘大疤顶了两句嘴,第二天一早,人就在村东头的水渠里浮着了,肚子肿得像个皮球。”
“县衙不管吗。”
陈宴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把式嗤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全是苦涩。
“管,管得可好了,县衙的仵作验了验,是失足水,自己把自己淹死了。”
他啐了一口浓痰在路边的泥地里。
“公子爷,老汉就这一句,那个刘大疤亲哥叫刘大宝,是清河县的粮长,手里捏着整个清河县一十八个村的粮税核销大权。”
陈宴闭着的眼睛动了一下。
“粮长。”
“对,粮长,就是管收粮的那个差事。”
老把式将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底下。
“陈柱国给流民们免了三年的税,可那税免不免的,到了底下不还是粮长了算,他你交了就是交了,你没交就是没交,他要是往那账簿上随便添一笔,你就是浑身长满嘴都不清楚。”
骡车在一个拐弯处颠了一下,老把式稳了稳缰绳,叹了口气。
“老汉赶了一辈子车,什么人没拉过,公子爷您听老汉一句劝,那地方能不去就别去了,刘家的人心黑手狠,您一个外地来的读书人,吃了亏连冤都没处喊。”
车帘后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个年轻公子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老伯放心,本公子这辈子还没在谁手里吃过亏。”
骡车继续向南颠簸,泥路两旁的田野越来越荒凉,偶尔能看到几间坍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墙根下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老人,呆呆地看着骡车驶过。
大约又走了两刻钟,一座规模颇大的村出现在了前方的视野里。
刘家堡。
村口竖着一座半新不旧的石牌坊,牌坊的横梁上刻着四个大字——“耕读传家”。
陈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嘴角向上挑了半分,那个弧度冷到了让红叶的手指重新扣上了袖中剑柄的程度。
他正准备吩咐老把式将车停在村口,耳朵里忽然灌进了一阵穿透了春风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遥远,像是从村子深处的某个角里飘出来的,被风送过了半个村庄。
但很快,那声音就变得清晰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喊。
嗓子已经哭哑了,撕裂了,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上、连求饶都已经放弃了的绝望嘶吼。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她才十五岁啊!”
红叶的身体已经从车辕上弹了起来,那双冷淡的眼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出了两道锋利的寒光。
陈宴跨出车厢,站在了那座写着“耕读传家”的石牌坊
他听着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在春风里一波一波地传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