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的过去(1/2)
炼丹房内。
因为没立刻止血,伤口随着呼吸越扯越大,血也越流越多,滴成长串,沿着小孩发颤的白肚皮,顺石床边滴落地面。
滴答,滴答——
第一滴血,落在地砖纹路里。
巫族自古奉蛇为先祖,宫殿里常见以蛇为图腾的纹饰,这间炼丹房也是如此——
地面中央的砖石的纹路组合在一起,从高处看下,就是一条完整的长蛇图,顶端蛇口大张咬住自己的蛇尾,头围相接象征着毁灭与新生同存。
第一滴眨眼湮灭在蛇鳞里,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如果这里还有第二人,就会看到随着血越积越多,蛇鳞上渐渐绽出朦胧的红光,让图腾看起来如同有了生命活了一般,比常人更粘稠的血液也在那股的光芒的催动下,逐渐往前蔓延,从尾一路爬上蛇头。
巨蛇仿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寒冬,在血液的温暖下一点点苏醒,最后蛇瞳骤然睁开,迸射出的光芒完全笼罩住蛇身环绕中的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郁衍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神智,虽然只有一丁点。
……外头出什么事了?刚刚好像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是开打了?
……是了,他在花船上中了幽冥府的计,需要立刻通知干儿子。
……但这里是哪里?
郁衍实在搞不清现在自己在哪,眼前的情景让他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因为他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这里好像不是人间的任何一个地方,静谧的可怕,又奇异的漂亮——
一道道光束裹住了这个奇妙的空间,他好像身处在一个由过去、现在、未来为经纬所构成的布卷里,光束在无形的力量操纵下穿梭往复、不断延伸,无穷多的现在未来,组成这样的一片令人战栗的虚无。
在这里,郁衍有点明白了“岁月如梭”这个词真正的意思。
时间在这里没有了明确的界限,历史成了现在,现在变成了过去,你可窥前后百年千年因果,弹指间可以让百年灰飞烟灭,什么都可以拥有,但又什么都不存在,因为个人的存在在这里面已经完全失去了重量。
他被眼前的匪夷所思所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等等,巫族所谓能看到因果,就是用这种办法?
那所谓人祭,其实只是巫族的一个骗局,一个幌子,祭祀所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三百童男童女,需要的,是他这种身体里有不死丹的人啊。
可郁衍怎么都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服过不死丹,他没有一点印象。
忽然,他被一片熟悉的绿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不周宫。
光束留下的光影里,郁衍看到了幼年的自己。
那大概是真正六岁的那时候,那时不周宫还没有搬到高山之上,殿宇也远没有之后的华丽,是了,钱长老曾经说过,他小时候身体是很不好的。
但郁衍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身体,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小孩卧睡在床上,双脚跟没骨头似的瘫着,只有眼珠子尚算灵活,可以随意转动,靠自己是肯定下不了床的,所以平日大多时候都有仆人轮流守在一旁,给小孩念故事。
这样,多少会让病榻上的日子过得稍微没那么乏味。
不周宫离中原很有些距离,镇上的书铺里也没多少正经的书,但郁衍又很喜欢听故事,所以仆人奉命下了山,着实买不到合适的,就软硬兼施逼迫镇上的书生连夜写了几本话本。
什么嫦娥追月杀吴刚、一应俱全,中原小孩能听到的,都统统写上去。
病痛折磨得小孩浑身软绵绵的,终日昏睡的时间巨多,他本听得困乏了,但一听外头有响动,立刻又精神起来,软软喊了声阿爹。
郁衍跟着小孩的视线往外看去。
来的男人个子高挑,清瘦而俊美,姿容俨然,但眸中似有忧愁。当时宫里种植了很多花,又正逢春暖花开之际,郁北林走到这里时,衣袍上已沾满了一层草木花香。
被抱起来时,小孩头依偎在男人怀里,闻着上头香香的气味,眼珠一个劲的往外头看。
“阿爹,快快,外头有花花了,这就是春天么?”
冬天外头会下雪,小孩眼馋也想去堆雪人,但父亲说外头太冷,要等春天才可以,他就一天天等着,直到等到窗外的树枝终于从光秃秃长出新芽。
郁北林说好,他的声音也跟外头的花落的动静一样,浅淡又温柔。
他的动作也轻柔细心的不像样,虽然现在外头春光明媚,是极好的天,但他仍怕出去会吹到风,小心翼翼的给小孩穿上薄夹小袄子,脑袋上系了顶虎头帽,接着是手套、鞋子、最后再套上披风。
儿子从去年开始就渐渐不能自己走路了,现在连翻个身都难。
但这是个开始,这个病应该是郁衍生母家那边带来的,因为佩南的几个弟弟、还有她父亲的好几个兄弟都是在七八岁的年纪夭折的,他们先是手脚会失去力量,骨头会像煮过头的的面条,一点点软吊,接着大小便失禁,双目失明……
儿子今年已经六岁,可能再过一两年——
系绳结的手顿住,郁北林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个注定的答案是死神的刀刃,还没迫近,但他已经能感受到那股森森的寒意。
整个换衣服的过程,儿子就睁着自己那双黑亮的眼睛等着,眼里充满了期待,小孩不知愁苦的快乐多少传染了郁北林,他掩住喉中的苦楚,也对儿子说。
“好啊,阿爹跟衍儿一起去找春天。”
郁衍恍恍惚惚看着这对父子。
他都开始怀疑,床上的人真是自己,那个温声细语抱自己出去看春天,看蚂蚁搬家,看树枝发芽的郁北林,真的是存在过么?
这个郁北林会为了儿子的病千里迢迢去求医问诊,为因为神医闭门不见客,在外风吹雨淋苦等几日……他会为了一个看似没有希望的事付出所有。
简直温柔的好像另外一个人。
这样的父亲,是真实的存在过,还是仅存在自己臆想里的虚幻里?
这天,不周宫里来了个访客,是郁北林过去在江湖中结交的兄弟。
“郁兄,你的儿子也许有救了。”
风尘仆仆赶来的青年名巫澜,他是当朝名臣乌天之子,少年时天资聪慧文武双全扬名京城,是有名的少年才子,可惜当朝天子厌憎巫蛊之术,在被发现乌家是巫族血脉后,乌天遭贬南蛮惨死途中,断了仕途后乌澜远走江湖。
他曾在不周宫住过几年,同郁北林感情甚笃,情同兄弟。
他这次特意回来,是为了把一卷布帛交给郁北林。
“这些年,我跟着父亲留下的典籍寻找散落在各地的族人,还有他们守护的秘密——当年有一脉逃难去到蜀国,为获蜀王保护,巫祝将唯一的不死丹献给了王,你看记载里,蜀国太子幼年得过一场怪病,手脚麻痹不能动弹,只要是王子救多夭折,症状也跟你儿子现在的一模一样。”
“这……”
确实是一样,郁北林心中一动。
但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不敢贸然去相信什么,他接过那布帛,来回审看了几次,一语不发的看着卷轴上所记载的文字。
“但巫蛊之术大多是传说,为愚民编造的神话,也有夸大其词的可能。”
巫澜注视着郁北林,“郁兄,随我出海吧,现在去蓬莱岛的海图已经到手了,这不死丹的练法又早已失传,只有寻到当年巫王最后隐居藏宝的地方,才有一线生机。”
去寻蓬莱的事,郁北林听对方提过,在家族遭难后,巫澜周游九州列国寻找族人足迹,一心要复苏巫族荣光,郁北林对友人的执念心中虽一直报以怀疑的态度,但这次巫澜带来的希望,听起来虽像天方夜谭,但又让人忍不住想去相信。
人对希望永远没有抵抗力,就像飞蛾会扑火。
郁北林:“我若走了,衍儿无人照料……”
“你照顾得了他一时,能照顾一世?你看看自己这些年,找了多少神医?有能治好他的么?”巫澜擡起眼,他眼神坚定,说的恳切,也确实是发自肺腑的在劝:“佩南与他为了这孩子,去皇宫铤而走险盗药已经丢了性命。”
他抓着郁北林最痛的地方:“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可能,你要放弃么?”
房内一时静得只听得到郁北林失控的呼吸声。
半晌,他哑然开口:“你知道,我放弃什么,也不会放弃他。”
他是那个人,留在世上唯一的色彩。
“阿爹,你要出海吗。”
“海的话是怎么样的呀,会不会很危险,水会比宁溪还深么?我能一起去吗?”
宁溪是山里的一条溪沟,也是小孩对“海”的认知,都是以那条水沟作为衡量物。
郁北林掖好被角,手指轻轻勾住儿子软趴趴没有气力的小指头,他们额头贴额头,他做出保证。
“会的,等病好了,到时候阿爹再陪你一起去海边,我们再等一下好不好?”
郁衍说好,他等。
等啊等,后来在入早秋的时候,父亲真如约回来了。
还给他带了药。
服过后,小孩足足昏睡了几日,这期间除了守在房里的郁北林,外头的弟子都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几天之后,郁衍开始恢复健康,他能下床了,手脚也恢复了气力,耳清目明,甚至比普通的孩子要更为健康。
大家都说,这是神医的药起了作用。
只有郁北林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了能把药带回来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阳春二三月,积雪上开始萌生绿意,万物复苏,山野上的风景一天一个样,小孩也是一样的,眨眼间就跑没了,长老生怕郁衍又跑到山里去野了,到处喊人:“少宫主,快回来吃饭了!”
郁衍从树上里冒出个小脑袋,得意一笑,等长老走远了,继续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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