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十三岁在想什么(2/2)
但那些诗,能留住什么?
什么都留不住。
大中四年春天,杜牧在池州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长安寄来的,是朝廷的公文。
杜牧拆开一看,是调令,调他去睦州做刺史。
睦州在浙江,比池州更远,更小,更穷。
杜牧把调令看了两遍,放在桌上,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了一下,眼睛没动。
“张九,”他说,
“我又被贬了。”
张九说:
“不是贬。是调。”
杜牧说:
“调跟贬,有什么区别?都是把我往远的地方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桂花已经谢了,叶子也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我在池州才待了三年。”
他说,
“刚把地方上的事情理顺,老百姓也认得我了,就要走。朝廷就是这样,不让你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怕你扎根,怕你收买人心,怕你翅膀硬了飞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九。
“张九,你说我是不是该辞官?”
“回长安,陪我娘,写诗,什么都不管。”
张九说:“你辞不了。”
杜牧问:“为什么?”
张九说:“因为你还有话要说。”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有什么话要说?”
张九说:“你的诗。你的文章,你的孙子注,你还没写完。”
杜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张九,”他说,
“你这个人,比我自己还懂我。”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给朝廷写了一封谢恩的奏表。
写得很短,很客气,说臣领旨,即日赴任。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对张九说:
“收拾东西。去睦州。”
睦州在浙江西部,是个山城,四面都是山,城在谷底,一条小河从城中穿过。
城很小,只有几千户人家,街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县衙在城中间,也是三进院子,但比黄州和池州的都小。
杜牧被安排在中院的一间厢房里,屋子很小,转身都费劲。
张九住在隔壁的柴房里,比在池州的时候还小,连个窗户都没有。
他把自己安顿好,就开始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跟以前一样。
杜牧在睦州待了一年多,日子过得很平淡。
他每天上午升堂审案,下午批阅公文,晚上读书写诗。
睦州的案子更少,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告状。
他就坐在县衙里,翻翻书,写写字,发发呆。
有一天,他翻到一本旧诗稿,是他年轻时候写的。
第一篇就是阿房宫赋。他看了几行,忽然笑了。
“张九,”他说,
“你猜我十三岁的时候,在想什么?”
张九说:
“在想怎么当宰相。”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怎么知道?”
张九说:“你写的,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
“你是在骂当官的人不爱其人,你觉得你当了宰相,就会爱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