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罚之眼(1/2)
虚空眼眸闭目的第七天,天罚来了。
来得毫无征兆。
那时正值正午,阳光正好,墨尘在麦田里弯腰割最后一垄熟透的麦子。镰刀划过麦秆发出沙沙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的香气和泥土被晒暖的味道。林清瑶在田埂上铺了块粗布,上面摆着刚出锅的馒头和一壶凉茶,她正抬手用袖子擦额角的汗,笑着朝他招手。
墨尘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也朝她笑了笑,正准备走过去——
天,裂了。
不是之前虚空眼眸降临时的、无声的、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裂。
是暴烈的、蛮横的、带着毁灭一切的、仿佛要焚尽整个世界的、纯粹的——
炽白色。
一道炽白色的裂痕,从世界中央那颗金色太阳的正上方凭空出现,然后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开般,瞬间蔓延到整个天空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声音。
但所有看见这道裂痕的生灵,都在同一时刻,从灵魂最深处“听见”了一种声音——
那是法则在哀嚎,是世界在颤抖,是“存在”本身在被某种超越一切的力量、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彻底地——
撕碎、焚毁、抹除。
裂痕中,没有黑暗,没有虚无,只有纯粹的、绝对的、刺眼到让人双目流血、灵魂燃烧的——
炽白。
那是“天罚”的颜色。
是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就被铭刻在法则最深处、专门用来抹除一切“异常”与“错误”的、终极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
审判之光。
墨尘手中的镰刀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天空中那道炽白的裂痕,看着裂痕中缓缓浮现的东西,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间沸腾、燃烧、化作冰冷的、刺骨的、深入骨髓的——
恐惧。
那不是眼睛。
是“天罚之眼”。
是亿万道炽白的、代表着不同法则的、毁灭性的光芒,在空中交织、缠绕、凝聚而成的、一颗巨大的、纯粹的、由“毁灭”本身构成的——
眼眸。
眼眸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没有任何属于生物的特征。
它只是“存在”在那里,悬在世界中央,悬在金色太阳上方,悬在新生世界的头顶,用那种纯粹的、绝对的、刺眼的炽白,“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生灵,“看”着墨尘,也“看”着他身后田埂上脸色惨白、正挣扎着想站起来的林清瑶。
然后,眼眸“眨”了一下。
不,不是眨。
是亿万道炽白的光芒,在眼眸中疯狂旋转、压缩、凝聚,然后——
化作一道纯粹的、凝实的、直径超过百里、仿佛能贯穿整个世界的——
炽白光柱。
从天而降。
没有轨迹,没有过程,甚至没有“时间”这个概念。
光柱出现的瞬间,就已经落在了世界上。
落在了——墨尘和林清瑶之间。
落在了那片麦田,那间茅屋,那个他们刚刚建起、刚刚安定、刚刚开始蒸馒头看麦田过小日子的——
家的正中央。
“轰——!!!”
这一次,有声音了。
不是爆炸的声音,是世界“存在”的根基,在被天罚之光击中的瞬间,发出的、宣告自己即将彻底崩解、彻底湮灭、彻底化为虚无的——
悲鸣。
墨尘看见,光柱落点的正中心,那片金黄的麦田,在接触到炽白光芒的瞬间,不是燃烧,不是融化,是——
“消失”。
从“存在”的层面上,被彻底抹除,就像用橡皮擦在一幅画上狠狠擦过,留下了一片纯粹的、绝对的、连“空白”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
“无”。
然后是麦田周围的土地,茅屋,灶台,蒸笼,门槛上的草环,田埂上的馒头和凉茶——
一切触碰到炽白光芒的东西,都在瞬间“消失”,化作“无”。
没有灰烬,没有残骸,没有一丝一毫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就像那里从来什么都没有。
就像墨尘和林清瑶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平静,所有的家——
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不——!!”
墨尘嘶吼,不是用喉咙,是用灵魂,用那颗即将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的“心”。
他朝着光柱,朝着那片正在疯狂扩散的“无”,朝着那个正在被一点点抹除的“家”,冲了过去。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能不能对抗”、“会不会死”的权衡。
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疯狂的——
“我要救她”。
“我要救这个世界。”
“我要救——我们的家。”
他冲进光柱边缘,冲进那片炽白与“无”的交界处。
炽白的光芒瞬间将他吞没。
墨尘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在这道光芒中,开始崩解。
不是肉身的崩解,是更深层的、本质的崩解。
是他的“存在”本身,被天罚之眼判定为“异常”,判定为“错误”,判定为“不该存在”,所以,要被抹除,要被焚毁,要化作“无”。
皮肤在炽白光芒中透明、消失。
血肉在炽白光芒中蒸发、消散。
骨骼在炽白光芒中崩碎、湮灭。
灵魂在炽白光芒中撕裂、燃烧。
意识在炽白光芒中模糊、溃散。
一切构成“墨尘”这个存在的、有意义的、温暖的、真实的、不完美的、但至少活着的东西,都在天罚之光的审判下,被强行拆解、剥离、焚毁、抹除。
“错误。”
一个声音,在墨尘即将彻底溃散的意识中响起。
不是虚空眼眸那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困惑的声音。
是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只陈述“事实”的——
审判之声。
“存在:墨尘。”
“身份:第七任持剑人,天道斩杀者,混沌拒绝者,世界重构者,新生引导者。”
“判定:异常。”
“理由:干涉法则,斩杀天道,拒绝混沌,重构世界,引导新生,打破既定秩序,创造不稳定存在,威胁虚空平衡。”
“惩罚:抹除。”
“程序:执行中。”
“进度:百分之三十七。”
声音落下的瞬间,炽白光芒再次暴涨。
墨尘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被抹除的速度,加快了。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六十。
“不……”
墨尘在炽白光芒中挣扎,用最后一点没有被抹除的意识,嘶吼。
“我……没有……错……”
“我……只是……想……活……”
“想……让……她……活……”
“想……让……这……个……世……界……活……”
“想……有……一……个……家……”
“这……有……什……么……错……”
“回答。”
审判之声再次响起,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存在本身,无错。”
“但你的存在方式,打破秩序,创造不稳定,威胁平衡,即为错误。”
“错误,需抹除。”
“此为法则,此为秩序,此为——天罚。”
“进度:百分之七十一。”
炽白光芒再次暴涨。
墨尘的“存在”,被抹除到了胸口。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膛正在透明、消失,看见那颗心脏在炽白光芒中跳动、挣扎、然后——开始透明,开始消失。
那颗承载了六世轮回、一万三千年等待、无数条人命、无尽罪与罚、和一份至死不渝的爱的——
心。
也要,被抹除了。
“不……”
墨尘的嘶吼,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不……能……”
“不……能……抹……除……”
“这……颗……心……”
“这……是……我……活……着……的……证……明……”
“这……是……我……等……她……的……理……由……”
“这……是……我……要……回……家……的……执……念……”
“不……能……”
“抹……除……”
“进度:百分之八十九。”
审判之声,冰冷依旧。
墨尘的“存在”,被抹除到了脖颈。
他抬起头,看向光柱外,看向那片正在被“无”吞噬的麦田,看向麦田边缘,那个正挣扎着想冲进来、却被炽白光芒形成的屏障死死挡在外面的、泪流满面、嘶吼着他名字的——
林清瑶。
“清……瑶……”
墨尘看着她,用最后一点意识,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温柔的、满足的、带着无尽不舍的、但至少——
“我试过了”的笑容。
“对……不……起……”
“这次……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馒……头……你……自……己……蒸……”
“麦……田……你……自……己……看……”
“小……日……子……你……自……己……过……”
“然后……好……好……活……”
“活……到……老……活……到……死……”
“活……到……这……个……世……界……真……正……稳……定……的……那……一……天……”
“然后……忘……了……我……”
“就……当……我……从……来……没……回……来……过……”
“就……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我……们……从……来……没……遇……见……过……”
“从……来……没……爱……过……”
“从……来……没……痛……过……”
“从……来……没……等……过……”
“这……样……你……就……不……会……痛……了……”
“不……会……等……了……”
“不……会……想……着……要……回……家……了……”
“这……样……就……好……”
“真……的……”
“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尘的“存在”,被抹除到了下巴。
只剩下一颗头颅,在炽白光芒中,缓缓透明,缓缓消失。
“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审判之声,最后一次响起。
“最终抹除,倒计时:三。”
墨尘闭上了眼睛。
等待最终的、彻底的、永恒的——
“无”。
“二。”
但就在此时——
“墨尘——!!!”
一声嘶吼,从光柱外传来。
不是林清瑶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一个墨尘熟悉到骨子里、又陌生到让他心脏骤停的——
声音。
他猛地睁眼,看向光柱外。
看见一道身影,从虚空之中,一步踏出,落在了林清瑶身边。
白衣,赤足,黑发如瀑,容颜绝美,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燃烧着一切的——
决绝。
苏浅雪。
她回来了。
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石勇,陈七,酒剑仙,萧辰。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气息都不稳,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
决绝。
“天罚?”
苏浅雪抬头,看着天空中那颗炽白的眼眸,嘴角扬起一个讥诮的、疯狂的、仿佛在看什么可笑之物的——
冷笑。
“你也配?”
话音未落,她抬手,对着天空那颗炽白眼眸,猛地一抓。
“给我——”
“下来!”
“轰——!!!”
虚空之中,亿万道无形的丝线,从苏浅雪手中涌出,瞬间缠上了那颗炽白眼眸。
那不是法则丝线,不是能量丝线,是——
因果丝线。
是苏浅雪以自身为饵,在过去三个月里,踏遍虚空,寻遍遗迹,用千狐宗秘传的、禁忌的、一旦使用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秘法——
强行编织出的,连接着她与天罚之眼的——
因果。
“以我之魂,为引。”
苏浅雪看着天空中那颗被因果丝线缠住、开始剧烈震颤的眼眸,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虚空,凿进天罚,凿进这个世界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以我之命,为薪。”
“以我之因果,为链。”
“燃魂,燃命,燃因果——”
“锁天罚,断审判,逆法则——”
“给我——”
“开!”
最后一个字炸开的瞬间,苏浅雪身上,燃起了火焰。
不是红色的火焰,是透明的、无形的、但能让看见它的每一个生灵,都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
魂火。
她的魂魄,在燃烧。
她的生命,在燃烧。
她与天罚之眼强行连接的因果,在燃烧。
燃烧一切,只为——
将那高高在上、审判众生的天罚之眼,从那片虚无的虚空中,硬生生地——
拽下来!
“轰隆隆——!!!”
天罚之眼剧烈震颤,亿万道炽白的光芒疯狂爆发,想要震断缠在身上的因果丝线,想要将胆敢挑衅它的苏浅雪,彻底焚成虚无。
但因果丝线,是苏浅雪用魂、用命、用一切编织的,一旦缠上,除非她魂飞魄散,否则——绝不会断。
而苏浅雪,在燃烧。
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开始消散,开始化作光点,融入那些因果丝线,让丝线变得更坚韧,更牢固,更——疯狂。
“苏浅雪——!!”
墨尘在光柱中嘶吼,用最后一点没有被抹除的意识。
“不……要……”
“不……要……这……样……”
“不……要……为……我……死……”
“不……值……得……”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
苏浅雪转头,看向光柱中的墨尘,脸上扬起一个温柔的、满足的、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
笑容。
“我说了算。”
“我等了八百年,等到的不是你,是‘你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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