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回信(1/2)
一
信在路上走了整整六天。
从研究所门口的绿色邮筒出发,先被邮政面包车收走,送到区邮件分拣中心。在那里盖上了第一枚机盖日戳,日期是10月22日。然后进入自动化分拣线,按邮政编码分到了去往部队驻地的邮路。第二天中午,它搭上了一辆发往南方的邮政长途车,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之后又经过了两个中转站,最后被送到了部队驻地的邮政所。
邮政所是一个不起眼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一位穿着邮政制服的老周师傅每天早晨骑着摩托车去驻地各个收发点送信送报,风雨无阻。
10月27日傍晚,李海洋拿到了这封信。
那时候他刚结束一整天的检修训练,从潜艇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汗和机油味。秋末的傍晚黑得早,码头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黑色的潜艇上,把一切都映得有些模糊。他正准备回宿舍洗澡,通信员小刘远远地喊了一嗓子:“海洋!有你一封信!”
李海洋愣了一下。信?谁会给他写信?现在家里人打电话,女朋友发短信,谁还用写信这种老掉牙的方式?
小刘跑过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信封不厚,摸起来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纸。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秦念。
李海洋站在原地,拿着信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在码头边的一堆缆绳上坐下来。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一张,对折着。展开来,上面是蓝色钢笔字,字迹清瘦有力,一行一行的,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国家欠你”的时候,他的鼻子酸了一下。读到“你们在替全中国十四亿人照看这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读到“愿你每一次出海都平安归来,愿你和你的战友们永远不需要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他的视线模糊了,需要把信纸拿远一些才能看清最后几行字。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放回信封,把信封贴胸口放进了作训服的内侧口袋里。那里有一个带拉链的小口袋,平时谁都不知道,他用来放最重要的东西——一张家里人的合影。现在,那里面多了一封信。
他站起来,面朝大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导航灯的红色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古老而坚定的回应。
第二天,李海洋找了三张邮票,贴在回信的信封上。他怕万一超重,虽然不是第一次寄信,但他不想让秦念等。他蹲在宿舍的床铺边,借着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光,把第二封信写了很长很长。
他写了轮机舱里他最敬重的老班长,写了某次出海时遇到的一次险情,写了他妈妈今年秋天在院子里种的那棵石榴树,写了他为什么喜欢在深夜里值更、因为那时候海水的回声最好听,整艘潜艇像一个巨大的海螺,把全世界的声音都收拢在它的肚子里。
他写了很多秦念可能不关心的事。但他觉得,她应该会想知道。
二
秦念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上旬了。
那天北京刮了大风,研究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几乎在一夜之间落光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棉袄,从试验楼走到办公楼,逆着风走得很慢。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有去理。
老韩从前面的楼里跑出来,手里扬着一个信封。
“秦总师!又来了!”
秦念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寄件人的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老韩看见了。老韩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跟着秦总师二十年,见过她在上级面前不卑不亢,见过她在评审会上寸步不让,见过她在试验失败的时候冷静得像一块冰,也见过她在成功的那一刻红了眼眶。但她会因为一个水兵的来信而弯起嘴角,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秦念这次没有回办公室再看。她站在楼道口,撕开信封,就着从门口灌进来的风,把信读了。
信很长,写了满满三页信纸。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一些,显然写得急了,但因为写得多,反而更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他的笔迹里有认真,有倔强,还有某种藏不住的少年气——虽然他已经不是少年了,但在秦念眼里,他确实还是个少年,一个穿着军装的少年。
读完信,秦念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老韩,你知道青岛有什么好吃的特产吗?”
老韩被这个问题弄得一愣:“啊?青岛?啤酒吧?还有什么……辣炒蛤蜊?”
“对,辣炒蛤蜊。”秦念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信息,“那个水兵说他要请我吃。”
老韩笑了:“您还当真啊?”
“他说了,我就信。”
秦念转身走进了办公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不紧不慢地响着。老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在行业里以严格甚至苛刻着称的女总师,在某些方面,其实单纯得像个孩子——你对她好一分,她就记你一百分。
三
十一月下旬,巨浪-3的方案论证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总体室、动力室、结构室、控制室,几个大专业天天开会,吵得天翻地覆。赵国栋的嗓子已经哑了,开会的时候要拿着一瓶胖大海润喉茶,每说几句话就喝一口。小周的仿真数据恢复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多要重新跑,他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星期没有回过家。
秦念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她白天开会,晚上看报告,批注写得密密麻麻。有时候凌晨一两点,老韩从办公室楼下经过,还能看见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那盏绿色的老台灯,在黑暗中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有一天晚上,秦念正在看第三级发动机的热防护方案,忽然停下了笔。
她拉开最字迹规规矩矩,像个小学生在描红簿上写字,一笔一划不敢越界。第二封信的字迹明显放开了,连笔多了,行距宽了,像是找到了说话的对象之后,终于不紧张了。
他在第二封信的末尾写道:
“秦总师,您上一封信里说,导弹是你们这一代人活过的证据。我觉得这句话特别重,我在心里记了很久。我想了很久,我们这一代人活过的证据是什么?也许就是我们守好这艘潜艇、这枚导弹,让它一直好用、一直可靠,直到它退役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我会跟我的孩子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待了十几年。这就是证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