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回信(2/2)
秦念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已经没有槐树的叶子可落了。冬天的夜风从北边刮过来,把窗户吹得微微发颤。家属院里大多数窗户都已经暗了,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个词:传承。
她一直以为传承就是你做了什么,然后别人接着做。但李海洋的信让她意识到,传承没有那么简单。传承不是接力棒传递的那一瞬间,而是两个代际的人真正看见了对方在做的事、理解了对方在承受的东西。
不只是她在这头造,他们在那里守。
是他们在这头守,她在那里造。
是彼此都看见了,彼此都记着了。
四
十二月初,秦念又去了一趟南海。
这次不是去检查工作,是去参加一个仪式。有一艘核潜艇完成了中期大修和现代化改装,要重新交付部队。按照海军的老传统,这种时候要搞一个简短而庄重的仪式,请相关的研制单位代表参加。
秦念本来不想去。年底太忙了,巨浪-3的初步设计评审马上就要开始了,她手上的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但老韩说了一句让她改了主意的话。
老韩说:“秦总师,上次那个水兵,李海洋,他好像就是这艘艇上的。您不想去看看他?”
秦念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订票。”
她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高铁,又换了一个多小时的军车,才到了那个熟悉的码头。码头还是那个码头,不管来过多少次,它永远是那个样子——灰色的水泥地面,白色的灯柱,深蓝色的海面,黑灰色的潜艇,沉默地靠在那里。
仪式不长。舰员们在码头上列队,首长讲了话,新接装的艇长从旧艇长手里接过了舰艇命名证书,然后大家一起在潜艇前面合了个影。秦念站在第二排的最边上,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她也没有整理。
仪式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秦念正想去找王艇长打听李海洋在哪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秦总师!”
她转过身。
李海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白色的海军常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整个人像一棵被海风吹得笔直的小白杨。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亮闪闪的,里面装着一种让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是敬重,是感激,是紧张,还有一种年轻人面对长辈时特有的、不知所措的真诚。
“李海洋。”秦念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李海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想到秦念会记得他的名字,不,不只记得,是准确地、毫不犹豫地叫了出来,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故人,而不是只在潜艇里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和总师。
“秦总师,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停了一下,用力咽了一下,重新开口,“秦总师,您的信我收到了。我都收到了。”
秦念看着他,眼睛也有些发热。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你的信我也都收到了。”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秦念的几缕白发吹到了脸上,把李海洋的帽檐吹得微微晃动。码头上的人渐渐走散了,远处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收拾仪式用的音响和横幅。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变得含混而遥远。
李海洋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秦总师,上次说请您吃辣炒蛤蜊的事,您今天有空吗?我们码头外面有一条街,有一家小馆子做的特别正宗。不是那种大饭店,就是路边的小店,但味道绝对好。”
秦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张被揉皱了很久的信纸,终于被人小心翼翼地展平。
“我说过我来请。”她说。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李海洋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秦总师,您要是不让我请这顿饭,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您给我写了信,那么长的信,还给我回了两次……我这辈子谁给我写过信?除了我妈,就是您了。”
秦念看着他,没有拒绝。
“好。你请。”她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你休假回家的时候,替我给阿姨带个好。就说她儿子在部队干得很棒,我们所有人都很看重他。”
李海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秦念转过身,朝码头的出口走去。
李海洋赶紧跟上去,走在她的左后方,保持着正好比总师慢半步的距离。这是部队的规矩,也是他自己的规矩。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在码头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并排铺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两棵相互靠近的树,在海风中无声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