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雷震蛤蟆妖(2/2)
“它为什么要穿官服?”沈砚秋问。
“因为它贪的不是你们家的米,是你们家的气运。”严介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姐夫陆家在遂安县做米行生意三代了,童叟无欺,积了不少阴德,祖上的福泽庇荫着这座宅子。这东西蛰伏在天花板上,就是在偷偷吸取你们家积攒的福德之气,借你们的善缘来遮掩它身上的妖气,躲避天谴。那一身官袍也是它自己弄来的障眼法——冒充朝廷命官,天地间的正气一时半会儿就寻不到它头上。”
陆长庚听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媳妇沈氏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这些年陆家的米铺生意一直顺顺当当,街坊邻居都说陆家祖上积德,可沈氏身子骨却一天不如一天,小闺女小蝶也常闹病,三天两头发烧,请了多少郎中都查不出根由。如今想来,竟都是头顶上这位“蛤蟆官老爷”造的孽。
严介生说此事光靠他一人之力处置不了,得请懂行的仙家来。他写了一封黄纸朱砂的帖子,让人送到县城城隍庙去。他自己则守在陆家,用五色丝线在堂屋天花板上结了七道法结,又让陆长庚找来九枚乾隆通宝压在门槛
隔了一天,人来了。
来的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而是一个看上去七十来岁的老婆婆,佝偻着身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拄着一根藤木拐杖,背着一只竹篓。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清目秀,背着药箱。老婆婆自报家门,说姓白,衢州府开化县人,平时在乡间替人看看疑难杂症,懂些旧法子。
众人将她迎进堂屋。白婆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走到屋后,对着青石溪的方向站了许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说懵了。
“这不是一只蛤蟆精。这是五通神的弟子。”
原来这白婆婆不是一般人家的老妪,而是浙西山区小有名气的“仙娘”——也就是替胡黄白柳灰这些仙家办事的香童。她背后站的是一位姓白的仙家,据说是只修行了三百多年的刺猬,专管治病驱邪的事,在开化、遂安一带的山村里香火颇盛。白婆婆此番前来,就是受了这位白家仙的指点。
她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只死蛤蟆的官袍补子,指着上面獬豸图案说,这东西本是深山老潭里一只活了上百年的癞蛤蟆,机缘巧合拜入五通神门下做了跑腿的弟子,学了些障眼法和吸取人气运的本事。后来它嫌跟着五通神只能分些残羹冷炙,起了异心,偷了五通神庙里一尊神像身上的官袍,独自跑到金盆坞来“自立门户”。它蛰伏在陆家天花板上,一边偷吸陆家的福德之气,一边借陆家祖辈积攒的善缘做屏障,躲避五通神和天庭的追查。
五通神这东西,江南一带的老人都知道,说它亦正亦邪,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家破人亡,喜怒无常,性情乖张,行事全凭一时喜恶。早年遂安县城外就有一座五通庙,香火极盛,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庙祝一夜之间暴毙,庙也跟着荒废了。这蛤蟆精偷了五通神的东西,五通神岂能善罢甘休?但它碍于陆家的福德之气——那股正气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五通神不敢硬闯——于是它便告到了城隍那里,城隍又上报天庭。雷部正神接了旨意,一道天雷劈下来,穿透屋顶却不伤一砖一瓦,直直劈在那蛤蟆精的天灵盖上。
白婆婆说这番话时,赵老四忍不住插嘴:“婆婆,您说这蛤蟆精躲在俺陆大哥家天花板上七八年,那雷公爷怎么不早些劈它?”
白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道:“你以为雷公爷是你们乡公所的差役,一告状就上门?天庭有天庭的规矩。雷部行雷,要勘验、要核实、要层层上报批复,还要等天地气机到了那个节骨眼上才能下手。早一分不行,晚一分不行,那蛤蟆精的妖气被陆家的福德之气盖住了,雷部也得等到它妖气最盛的六月雷季,借着天时地利,才能一击命中,不伤凡人。你当那道霹雳是随便劈的?”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服口服。陆长庚问,那现在这东西怎么办?
白婆婆指挥周大林和赵老四用草席把蛤蟆精的尸体裹了,抬到屋后青石溪边,架起一堆干柴,浇上菜籽油。她取出三张黄纸符箓,贴在草席上,又从竹篓里摸出一把干艾草、几片桃木刨花,一并塞进柴堆里。那少年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些暗红色的粉末——后来周大林偷偷问过,说是陈年雄黄和朱砂磨的,专克妖物的尸气。
白婆婆举起火把,面朝西南方向——那是她那位白家仙所在的方位——拜了三拜,低声念了几句词,全是浙西山里的方言,含混不清。然后把火把丢进了柴堆。
火苗舔上干柴的时候,那蛤蟆精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白婆婆却稳稳站着没动。紧接着,一股浓烈得几乎能看见颜色的黑烟从尸体上升起来,不是往天上飘,而是打着旋儿往青石溪里钻。白婆婆大喝一声,那少年又掏出一道符拍进水里,黑烟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猛地顿住,随即嗤嗤地散了。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那蛤蟆精的尸体连同官袍化为灰烬,白婆婆才让人把灰烬全部扫进青石溪,说水能带走最后一缕秽气。
陆家堂屋里的腥臭气,自那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陆长庚请白婆婆和严介生吃了顿饭,席间又备了二十块银元做谢礼。白婆婆只取了五块,说其余的让她那仙家知道了要责怪贪心。她又从竹篓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递给陆长庚的媳妇沈氏,说里面是一包研磨过的刺猬仙家的指甲粉,回去缝进小闺女的枕头里,安神定魄。
沈氏接过红布包,千恩万谢,眼眶都红了。这些年她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小蝶也总是发烧惊厥,看了多少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孩子体弱。如今才明白,原来是头顶上趴着个吸人气运的妖物。白婆婆把小蝶拉到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门,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说孩子体内的余毒不重,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不必太担心。果然,此后小蝶身子骨渐渐硬朗起来,发烧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至于严介生,他没收钱,只要了一样东西——那只蛤蟆精官袍上的一颗铜纽扣。他说要拿去给他那本地图志做凭证,将来写进书里,也算遂安县一桩公案有头有尾。
事情到这里本算完了。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陆长庚更加笃信此事背后有高人。
约莫过了半年,陆长庚带着小蝶去县城赶集。在城隍庙门口碰见一个说书的瞎子,正在讲《包公案》。陆长庚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散场后正要走,那瞎子忽然叫住他,说这位大哥印堂发亮,像是刚过了什么坎,又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有贵人相助,那贵人来头不小,是走地脉的。”陆长庚追问什么意思,瞎子却闭了嘴,拄着竹竿走了。
陆长庚琢磨了很久,才隐约明白过来。白婆婆身后那位白家仙,本是山野里修行的刺猬,它擅长走地脉、通水脉,对地底暗河的走向了如指掌。当初严介生能查出蛤蟆精是从暗河钻上来的,白婆婆能一眼看穿五通神和蛤蟆精之间的过节,恐怕背后都是那位白家仙在指点。这桩事从头到尾,不是一两个人在办,而是一套天地间自有的规矩在运转——蛤蟆精偷五通神的东西,五通神告到城隍,城隍上报天庭,雷部奉旨行刑,白家仙借白婆婆的手来收尾善后。
一套流程走下来,阴阳两界各司其职,环环相扣,分毫不差。
沈氏听了丈夫的分析,在自家后屋的城隍爷牌位前多供了一盘糕点和三炷高香,从此每逢初一十五必上供,不敢间断。陆长庚也添了个习惯,每年六月初三雷击之日,都要备上三牲祭品,先拜城隍,再拜四方。他还在青石溪边立了一块三尺高的石碑,上刻四个大字:敬畏天地。
这事后来被严介生写进了他那本《浙西山川异闻志》的手稿里,题为“雷震蟆妖记”。不过那本书终究没有印出来,手稿在他去世后散佚了。只有几页残稿辗转流到了金华一个茶商手里,茶商又讲给了一个姓宋的读书人听。宋某人觉得有意思,又转述给了他的朋友——一个喜欢搜集奇闻异事的文人。那文人便把它记了下来,收进一本叫《新齐谐》的书里,算是在纸上留了个印子。
这,便是金盆坞雷震蟆妖的来龙去脉。
后来陆家的小蝶长大了,嫁到了徽州,生了三个儿女。每年清明回娘家祭祖,她都会到青石溪边那块“敬畏天地”的石碑前烧一炷香。有人问她拜什么,她只说:拜规矩。
天地有规矩,谁也破不得。妖有妖的道,神有神的法,人有人的德。三道并立,方保一方平安。那只蛤蟆精穿了官袍也做不了官,盗了福德也成不了仙——雷部记了它的账,时辰一到,一雷劈下,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故事讲到这里,算是完了。诸君若问真假,我也只能学着那说书瞎子的口气答一句: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是一说一乐的事儿,没人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