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棺床(1/2)
一、夜雨借宿
民国三十七年的秋天,黑龙江呼兰县出了一桩奇事。
呼兰县南边有个屯子叫柳树屯,屯里有个私塾先生,姓陆,名延寿,人送外号陆秀才。说是秀才,其实早不兴科举了,只因他读过几年私塾,肚里装了些四书五经,屯里谁家写个书信、拟个契纸,都找他。陆秀才为人老实,就是胆子小,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屯里人常拿这事取笑他。
这年秋收刚过,陆秀才接到县城表叔的来信,说家里要办丧事,让他去帮忙写挽联。陆秀才不敢耽搁,当天就动身了。呼兰到县城有百十里路,他赶着辆毛驴车,慢慢悠悠地走。走到半道上,天忽然变了脸,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来,驴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陆秀才连人带驴被浇了个透心凉,正没奈何间,远远望见山脚下有片灯光。
他牵着驴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去,到跟前才看清是座大院。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榆树,虽有些年头了,倒也整齐。陆秀才叩了半天门,里头才有人应声。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面皮白净,说话慢声细语,瞧着像个读过书的人。陆秀才赶紧作揖报了姓名来历,说想去县城奔丧,遇着大雨走不了了,想借宿一宿。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面有难色:“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安字。家中屋少,实在没有多余的客房。”
陆秀才再三央求,说自己实在无处可去。沈安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也罢,东厢倒有一间空屋,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条件简陋些,先生若不嫌弃,便将就一宿吧。”
陆秀才连忙道谢,哪还顾得上简陋不简陋。
沈安掌着油灯,领他穿过院子。这院子不小,正屋五间,东西各有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此时枣子正红,雨打在地上落了一地。沈安推开东厢的房门,把油灯搁在桌上:“先生自便,我去叫下人烧壶热水来。”
陆秀才进屋一看,这屋子不小,靠墙摆着一张木榻,墙角堆了些箱笼杂物。可最让他心里一沉的是——屋子左边停着一口棺材。
那棺材崭新崭新,黑漆锃亮,头朝南脚朝北,端端正正搁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盖盖得严严实实,头前还摆了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幽幽地亮着。
陆秀才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他虽是个读书人,不很信鬼神,可深更半夜跟一口棺材同处一室,搁谁谁不瘆得慌?他想找沈安换个房间,可刚才人家已经说了家中无余屋,再开口反倒显得自己胆怯。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个七尺男儿,平日里读圣贤书,难道还怕一口棺材不成?
这么想着,他便把铺盖在木榻上摊开,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本随身带的《易经》,凑在油灯下翻看起来,想借着圣人的书给自己壮壮胆。
二、棺中白须翁
二更天的时候,外头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棂。陆秀才看《易经》看得眼睛发涩,便和衣躺下,却不敢吹灯,油灯就这么亮着。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时不时往那口棺材上瞟。
就在这时,棺材里头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棺内翻身。紧接着,棺材盖缓缓地向上掀了起来——一只干瘦的老手从缝隙里伸出,把盖子往旁边推开。
陆秀才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来。他死死攥住被子,整个人缩在床帐后头,从帐缝里偷偷往外看。
只见棺材里坐起一个老翁。那老翁满头白发,一把白胡子垂到胸前,面色红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寿衣,脚上蹬着一双大红朱履,瞧着倒不像死人,反倒像个活人。他慢悠悠地从棺材里跨出一条腿,又跨出另一条,稳稳当当站在了地上。
陆秀才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就这么僵在床榻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床榻都跟着晃了起来。
那老翁似乎没注意到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陆秀才搁在上面的《易经》,随手翻了几页,脸上毫无惧色。翻完了,把书一合,搁回原处。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杆烟袋来——烟杆是乌木的,烟锅是黄铜的,烟嘴是白玉的,瞧着还挺讲究。老翁就着桌上的油灯把烟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陆秀才看见鬼不怕《易经》,心里更慌了。他从前听老人说过,《易经》能辟邪,寻常小鬼见了都要躲着走。这老鬼不但不怕,还能就着灯火抽烟——这哪里是寻常的鬼,分明是道行高深的老鬼啊!
陆秀才越想越怕,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床榻嘎吱嘎吱直响。那老翁似乎听见了动静,转头朝床榻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像是笑了笑,却没有走过来。他慢条斯理地把烟抽完,把烟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又爬回棺材里,伸手把棺盖拉上。不一会儿,棺材里又安静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陆秀才这一宿哪里还敢睡?他就这么睁着眼熬到鸡叫,听着外头雨停了,天色渐渐发白。
三、真相大白
第二天一大早,沈安来敲门:“陆先生,昨夜可安歇得好?”
陆秀才强撑着应道:“还……还好。只是有一事想请教沈兄——东厢那口棺材里,停的是什么人?”
沈安一愣:“那是我家父。”
陆秀才心里咯噔一下:“既然是令尊大人,为何停在家里迟迟不安葬?”
沈安听了,忽然笑了起来:“先生误会了。家父还在世,身子骨硬朗着呢,并未去世。家父平生豁达,常说人固有一死,何必忌讳?不如趁活着的时候演练演练。所以七十岁那年,便叫木匠打了一口寿材,里头铺了厚厚的棉褥子,每晚就睡在里头,当作床使。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都管他叫‘沈棺材’。”
陆秀才听得目瞪口呆。沈安也不多说,拉着他就往东厢走。到了棺材前,沈安敲了敲棺盖:“爹,起来见客了,昨夜的客人受惊了。”
棺材盖掀开,白胡子老翁坐起身来,冲着陆秀才咧嘴一笑:“客人受惊啦?”
陆秀才定睛一看,果然就是昨夜灯下所见的那位老翁——只不过此时他穿着家常的蓝布褂子,脚上还是那双大红朱履,脸上笑眯眯的,精神矍铄,哪里像个鬼?
老翁从棺材里爬出来,拉着陆秀才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笑了起来:“秀才公,对不住啊!老朽沈万福,昨晚上烟瘾犯了,起来抽袋烟,不想惊扰了你。来来来,上正屋吃早饭去,让你嫂子给烙两张饼,压压惊。”
陆秀才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也笑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前仰后合。陆秀才再看那棺材,四周是沙木板,中间是空的,棺材盖用的是黑漆棉纱糊的,透气又轻巧,里头铺着厚厚的被褥,枕头、褥子一应俱全,跟寻常床铺也没多大区别。
陆秀才吃过早饭,道了谢,赶着驴车上路了。走的时候,沈万福老翁还站在大门口朝他招手:“秀才公,回来的时候再路过,还来住啊!”
这件事后来传了出去,呼兰县的人当笑话讲了许多年。每逢说起,大家都说陆秀才算是最倒霉的借宿人——住进一间摆着棺材的屋子不说,棺材里还真“活”出个人来。也有人夸沈老爷子豁达通透,敢把棺材当床睡。但谁也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才真正让这个“棺床”的故事在呼兰县传得神乎其神。
四、蛇仙托梦
说的是半年后的事。陆秀才从县城回来的那天,天色已晚,他又路过沈家大院,想起沈老爷子的话,便上前叩门借宿。沈家人一见是他,都笑了起来,沈万福亲自出来迎接,嘴里还念叨着:“秀才公又来了,这回可不兴再吓着了。”
当晚,陆秀才还住在东厢,跟沈万福的棺材同处一室。有了上回的经历,他倒不害怕了,还跟沈万福聊了半宿,听他讲这“棺床”的来历。
沈万福说,这主意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那年他满七十岁,有一天上山捡柴,在路边歇脚时打了个盹。恍惚间,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面前,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女子说:“老人家,你阳寿尚有三纪,何不早备棺椁,权当床榻,既可参透生死,又能为后世积德。”说完就不见了。沈万福醒来,发现身边石缝里盘着一条青蛇,朝他点了三下头,蜿蜒而去。
沈万福琢磨了好几天,觉得这是蛇仙点化,便请木匠打了这口棺材。自打睡进棺材以后,他身子骨反倒比以前更硬朗了,连多年的腰痛病都不药而愈。
陆秀才听得啧啧称奇。沈万福又说:“这蛇仙后来还救过我一条命呢。去年冬天,五通神作祟,闹得村里鸡犬不宁,多亏了这蛇仙出面。”
陆秀才问五通神是怎么回事,沈万福正要往下讲,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沈安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爹,后村李老三家的媳妇又犯病了,李老三请了跳大神的赵仙姑来看,赵仙姑说,是咱家这口棺材冲了他家的风水。”
五、过阴
沈万福皱起了眉头,披衣起身,跟着沈安出了门。陆秀才也跟了出去。
后村李老三家已经围了不少人。李老三的媳妇张氏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嘴里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正是赵仙姑——正围着张氏转圈,手里摇着一面铜铃,嘴里念念有词。赵仙姑头上扎着红布,腰里系着五彩绳,脚上穿着绣花鞋,瞧着倒有几分道行。
赵仙姑见沈万福来了,停下铜铃,指着他厉声道:“沈棺材!你那口寿材冲着李家的宅子,煞气太重,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若不赶紧把那棺材烧了,李老三媳妇活不过三日!”
沈万福脸色一变。他在村里住了七十年,从没听说过自家棺材冲撞谁家风水的事。可他是个老实人,见李老三媳妇确实病得不轻,心里也不安起来,便问赵仙姑有什么法子。
赵仙姑说:“法子倒是有。你把那口棺材抬到村外烧了,再给李家赔二十块大洋,请我做法事三天,方可化解。”
陆秀才在一旁听着,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他读书多,见过世面,知道有些神婆神汉专会趁火打劫。可他也不好当场说破,只是暗暗留了心。
正说着,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这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面皮蜡黄,眼窝深陷,瞧着病恹恹的。他走到张氏身边,蹲下看了看,又站起来对沈万福说:“沈叔,不是你家棺材的事。李家嫂子这病,另有缘故。”
众人一看,说话的正是屯里有名的“走无常”——马三。马三大名叫马三宝,据说生下来就不会哭,打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二十岁那年大病一场,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说自己去了趟阴间,从此便有了“过阴”的本事。屯里谁家有了邪病怪症,都找他。他过阴的时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两三个时辰,醒来就能说出病因来由,十回倒有八九回是准的。
赵仙姑见马三站出来,脸顿时沉了下来:“马三,你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少来搅和我的事!”
马三也不恼,淡淡地说:“赵仙姑,你供奉的是黄仙吧?黄仙道行不低,可今天这事儿,你的黄仙怕是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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