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棺床(2/2)
赵仙姑勃然变色,刚要发作,马三已经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本来就蜡黄,这会儿更白了,呼吸渐渐慢了下来,慢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就像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都不敢出声。屯里人都知道,马三这是“过阴”了。
六、阴差断案
马三这一“过去”,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我见着冥差了。”
马三说,他到了阴间,看见一队阴差正押着一个女子从沈家大院的方向往西走。那女子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脚上拴着铁链。他上前问阴差,阴差说这女子是个游魂,已经在沈家大院附近游荡了三十年。三十年前,她路过此地,被一伙歹人害了性命,尸首埋在村外的荒坡上。因为没有后人祭祀,成了孤魂野鬼。最近不知怎的,她忽然发起狂来,跑到李老三家闹事。
马三又问阴差,跟沈家的棺材有没有关系。阴差说:“那棺材里睡着个活人,阳气旺得很,跟这女鬼有什么干系?是这女鬼自己作祟,你们阳间的人不懂,却冤枉好人。”
马三把这话一说,众人都面面相觑。赵仙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李老三半信半疑:“马三哥,那你说,我家媳妇的病怎么才能好?”
马三说:“那女鬼的尸骨埋在村外荒坡的老槐树底下,明天一早去挖出来,好好安葬,再给她烧些纸钱衣物,她自然就走了。”
李老三虽然将信将疑,可媳妇病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了。第二天天刚亮,他便叫上几个壮劳力,扛着锹镐去村外荒坡上找那棵老槐树。那棵槐树有三四丈高,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长满了荒草。众人挖了不到三尺,果然挖出一具白骨。白骨身上还缠着些腐烂的布片,旁边散落着一支银簪子和几枚铜钱。李老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还真让马三说着了。
当天,李老三给那女尸重新置了一口薄棺,请人念了经,埋到村外的义冢地里,又烧了许多纸钱。说来也怪,当天晚上,张氏的病就好了大半,第二天便能下地走路了。
这事传开后,赵仙姑在屯里待不住了,灰溜溜地走了。后来有人打听出来,这赵仙姑确实供奉着黄仙,可她心术不正,专靠装神弄鬼骗人钱财。黄仙借她的口说话,她反倒编瞎话敛财,黄仙便渐渐不再附她的身了。这倒是后话了。
七、灰仙
再说沈万福,经历了这场风波,对马三感激不尽,特意请他到家里吃饭。陆秀才也在座。酒过三巡,马三忽然说:“沈叔,你家里是不是供着什么仙家?”
沈万福一愣:“没有啊,我们家不供这些。”
马三摇摇头:“不对。我每次过阴回来,路过你家院子,都能感觉到一股仙气。不是狐黄白柳,倒像是——灰仙。”
“灰仙”就是老鼠修炼成的仙家。在东北五大仙家里,灰仙的道行虽然比不上狐仙、黄仙,但灰仙最通人情世故,办事最妥帖。只是灰仙生性谨慎,极少在人前显露。
沈万福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莫非是那个?”
他起身走进西屋,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不大,一尺见方,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尖嘴长须,穿着一身灰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神龛前头摆着几个碟子,里头盛着花生、红枣。
沈万福说,这神龛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说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几代人就这么供着,逢年过节上炷香,摆些供品,从没断过。至于供的是什么,他爷爷说是“灰大仙”,能保家宅平安。沈万福也没多想,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
马三盯着那尊神像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就是它。你供的这位灰仙,在你家住了少说也有三代了。这些年你家大小平安,连那女鬼都近不了你的身,都是它在暗中护着。你那棺床的主意,怕也不是蛇仙托的梦——蛇仙跟灰仙从来不对付,哪会跑到你梦里来指点?我琢磨着,那青衣女子多半是你家灰仙化形来点化你的。”
沈万福听了,连忙跪下给神龛磕了三个头。陆秀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小一座神龛,竟然有这么大的名堂。
八、五通神
马三又喝了一盅酒,接着说:“沈叔,你家供着灰仙,按说那女鬼不该近得了你家院子。可她偏偏在李老三家里闹事,又让赵仙姑把矛头指向你家——这里头怕是有别的东西在使坏。”
沈万福问是什么东西。
马三沉吟片刻:“我在阴间听那阴差提了一嘴,说那女鬼的尸骨埋在槐树底下,三十年了都没闹过事,怎么偏偏现在闹起来?阴差说,是有人——不,有东西惊动了她的魂魄。那东西,十有八九是五通神。”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五通神在南方叫五通,在北方有些地方叫五显、五郎,虽说是“神”,可实际上是一群邪祟,专门祸害乡里。它们尤其喜欢附在女子身上作祟,轻则让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重则把人折磨致死。民间供五通神的,多半是怕它们作恶,不得已才供奉。
马三说,他过阴时,隐隐约约看见那女鬼身上有五个影子缠着她,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秃头,正是五通神的模样。这五个邪祟不知从哪里流窜过来,盯上了李老三媳妇,便先把女鬼从荒坡里拘出来,让她去李老三家闹,自己躲在暗处。等赵仙姑来了,又借着赵仙姑的嘴,把矛头指向沈家的棺材——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祸害了李家,又嫁祸给沈家。
“这事还没完,”马三说,“五通神盯上了咱们屯子,迟早还会再来。”
沈安急了:“那怎么办?”
马三看了看神龛里的灰仙泥像:“你家供了灰仙三代人,恩情不浅。五通神来犯,灰仙不会坐视不管。不过光靠灰仙一个,怕是不够。得把咱们屯的保家仙都请出来。”
原来柳树屯虽小,供奉保家仙的人家却不少。屯东老周家供着狐仙,屯西赵家供着黄仙,村口刘家供着柳仙,再加上沈家的灰仙——胡黄柳灰,凑了四家。唯独缺一个“白仙”(刺猬仙),不过四仙联手,也够用了。
马三说,五通神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城隍爷的法旨,二是五雷正法。城隍爷他够不着,但五雷正法倒是有法子借。柳树屯后山上有座雷神庙,供的是雷部正神,虽然庙小香火少,可雷神是管打雷的,专克妖邪。他让沈安去雷神庙里请一道符回来,再让四家供保家仙的齐聚沈家大院,择个吉日,联手做法。
九、群仙斗五通
马三选的日子是九月初三。那天傍晚,四家供仙的都来了。周家老太太七十多岁,供了四十年的狐仙,十里八村都有名。赵家的黄仙是赵老头的爹传下来的,供了也有两代人了。刘家的柳仙供的时间最短,但刘大柱说他亲眼见过柳仙化形,一条手臂粗的青蛇,头上顶着红冠子。
马三让众人在院子里摆上香案,又让沈安从雷神庙里请来的那道符挂在正屋门楣上。他自己坐在院子中央,闭目“过阴”,四家供仙的围坐在四周,各持香火。
这一场法事,陆秀才从头看到尾。他说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先是马三进入“过阴”状态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他原本是盘腿坐着的,忽然身体僵直,背脊挺得笔直,头向后仰,眼白翻了出来。紧接着,他的嘴唇开始动,发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嗓音:“老夫在此,谁敢造次?”
这是灰仙借马三的口说话了。
紧接着,周老太太忽然浑身一颤,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开口说话时竟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清脆的声音:“狐家三姑娘在此,听候灰家前辈差遣。”
赵老头和刘大柱也先后被仙家附了身。四个仙家借了四个人的口,在院子里说起话来。陆秀才说,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明明是同一个人,说话的声音、神态、语气却全然不同,有的老成持重,有的泼辣爽利,有的阴沉寡言。
就在这时候,院外忽然起了风。那风来得邪乎,不是从山上下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卷着沙土和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风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五个影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跟马三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灰仙借马三的口大喝一声:“五猖!此处有保家仙镇守,雷神符命在此,还不速速退去!”
那五个影子并不退,反而越逼越近。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笑声,像是五个不同的人在同时发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此时,门楣上那道从雷神庙请来的符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火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闪电,又比闪电柔和。那道光一闪,紧接着天空真的打了一个雷——九月的天,晴空万里,偏偏就落下一个炸雷,震得窗户哗哗响。
五个影子被雷声一震,顿时乱了阵脚。灰仙趁机催动法力,狐仙、黄仙、柳仙同时出手。院子里飞沙走石,陆秀才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风声、雷声、笑声、喝骂声混在一起。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风忽然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那五个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三睁开眼睛,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纸。他喘着粗气说:“走了。被雷神符打了一下,又被四位仙家联手赶了出去,它们往南去了,不敢再回来了。”
四家供仙的人也先后醒来,一个个精疲力竭。灰仙临走前借马三的口留下了一句话:“沈家的棺床积了大德。若不是那口棺材挡了煞气,这回五通神来犯,怕是要出人命的。沈老爷子,你那棺床,不光是给你自己参透生死的,也是给这宅子镇宅的。”
十、棺床的缘分
从那以后,柳树屯再也没闹过邪祟。马三还是隔三差五地“过阴”,帮人看病断事。四家保家仙的香火比从前更旺了,连外村的人都来上香。沈万福照旧睡在他的棺材里,每晚安眠,鼾声如雷。
最让人意外的是陆秀才。这个胆小如鼠的读书人,经历了两回“棺床”的惊吓,又亲眼目睹了群仙斗五通的场面,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他跟沈万福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看破了生死,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后来他把这段经历记了下来,写在了一本笔记里。笔记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三个字——《棺床记》。
再后来,有人把这篇《棺床记》带到了南方。据说清代大才子袁枚编《子不语》的时候,收录了一个名叫《棺床》的故事,说的是一位秀才赴闽中幕馆,路过江山县,借宿沈秀才家中,夜见棺中走出白须老翁翻《易经》抽烟袋,吓得一夜未眠,次日方知老翁是活人,以棺为床的故事。
那个故事只有短短两三百字,讲的是陆遐龄秀才和沈家老翁的事。可柳树屯的老人却说,袁枚听到的只是故事的“壳”,真正的“核”他并不知道——那棺床的来历、蛇仙托梦、灰仙保家、五通神作乱、四仙斗五通……这些事,只有柳树屯的人才知道。
至于那口棺材后来怎么样了?沈万福活到了九十三岁,无疾而终。他走的那天晚上,自己爬进棺材里睡下,第二天早上就没再醒来。沈安按照他的遗愿,就用那口他睡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把他葬了。下葬那天,有人看见一条青蛇盘在棺材盖上,点了三下头,然后游进了山里去。
从此以后,柳树屯再也没人见过那条青蛇。但屯里人说,每逢初一十五,沈家老宅的东厢房里,还能隐约闻到一股烟味——是乌木烟杆、黄铜烟锅、白玉烟嘴的好烟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