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 第420章 三牛与砒霜

第420章 三牛与砒霜(2/2)

目录

“柳员外状告让明德盗牛伤人,此乃重罪。你身为临淮知县,为何不将人犯收押监牢,反而任其在家候审?可是查无实据,证明其未曾打人,亦或未曾毒杀耕牛?”李枝秀语气严厉。

陈泰交伏地,声音带着哭腔:“府台大人容禀!非是下官不愿收押,实是不能也!那日柳家告状,下官刚将让明德带回县衙,消息便传开了。各乡的乡老、士绅,乃至普通百姓,闻讯后纷纷聚集到县衙之外,不下千人之众,皆言让明德为人敦厚,教书育人,绝不会行此鸡鸣狗盗之事,齐声为其作保喊冤。下官……下官是怕激起民变,酿成大祸,才不得已,让其在邻里担保下,归家候审,随时听传啊!”

“糊涂!”一声冷喝从旁传来,正是陈所学。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射向陈泰交:“陈泰交,你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朝廷官,执的是《大明律》!岂不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遑论一介布衣!”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声音在大堂回荡:“让明德所犯,依《大明律》:窃盗耕牛,初犯即枷号一月,杖八十!何况三头?殴伤他人,若情节严重,可定性为‘窃盗拒捕’,罪加二等!此乃其一!其二,故杀他人马牛者,杖七十,徒一年半!若牛价昂贵,更需加重!私自杀牛,依《问刑条例》,枷号一月!若是盗牛而杀,不分首从,枷号一月,发附近卫所充军!”

陈所学每说一句,陈泰交的脸色就白一分,让明德的身子就抖一下,柳员外眼中则闪过一丝快意。

陈所学盯着陈泰交,语气愈发森寒:“如此数罪并罚,纵不立决,也当速速收监,详加勘问,奏报上官!你倒好,竟因些许乡民鼓噪,便将这等重犯放归家中?陈泰交,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你心里,装的究竟是我大明的律例,还是那海外倭酋的威势?!”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得李枝秀耳朵嗡嗡作响。陈所学果然将此事与那羽柴赖陆联系起来了!他这是在指桑骂槐,骂陈泰交,又何尝不是在警告他李枝秀,甚至是在敲打整个可能在此事上“软弱”的官场?

陈泰交以头叩地,砰砰作响:“抚台大人明鉴!下官绝无此心!下官只是……只是怕民变……”

“怕民变?”陈所学冷笑,“民变固可怕,纲纪废弛,国将不国,岂不更可怕?!”

就在这时,仵作匆匆从偏堂返回,跪地禀报:“启禀府台大人、抚台大人,尸首共计一十三具。经初步勘验,死者皆面色青紫,指甲发黑,口鼻有黑血溢出,尸身有轻微抽搐痉挛痕迹,且周身可闻淡淡苦杏仁气味。依小的经验,此乃砒霜中毒之典型症状无疑。毒物应是投入饮用水缸之中,众人饮用后先后毒发身亡。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砒霜!李枝秀心头又是一紧。他猛地想起之前卷宗里的一句话,急忙翻找,很快找到——那是乡邻证词里提及的,在柳家家丁围堵让家时,让明德的女儿悲愤之下,曾试图抢夺家中仅存的一点砒霜(原是为其母入药所用)服毒自尽,被其父死死拦住。

当时,让家人是用那砒霜,毒死了那三头作为“赃物”的牛。

砒霜……又是砒霜!

李枝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太巧了,巧得令人毛骨悚然。柳家偏偏是昨夜被砒霜毒杀,偏偏死的又是与让家有冲突的家丁,偏偏让家确实有获取砒霜的渠道和“前科”……

他正心乱如麻,瞥见站在堂下角落的师爷正拼命朝他使眼色,嘴唇翕动,似在说“慎重”。李枝秀如何不知要慎重?但陈所学就在旁边盯着,此案又闹出十三条人命,已非寻常刑案,而是惊天大案!他如何慎重得了?

把心一横,李枝秀离座,走到陈所学面前,躬身一礼,低声道:“抚台大人,此案疑点甚多,关乎十余条人命,下官有些浅见,恳请大人移步后堂,容下官详禀。”

陈所学深深看了他一眼,略一颔首:“可。”

二人来到后堂,屏退左右。李枝秀也顾不得许多,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抚台明鉴,下官并非要为让明德开脱。只是此案前后串联,太过蹊跷,宛如有人精心设计。”

“哦?李府台有何高见?”陈所学不动声色。

“下官愚见,其一,柳家失牛在前,若果真遭贼,岂有不加强戒备之理?何以昨夜又能让人轻易潜入投毒?其二,水缸投毒,毒性扩散,饮水者皆难幸免。可据柳员外所言及仵作初步所看,死者似乎集中于与之有隙的家丁,柳员外本人及其亲近家眷似无大碍?这于理不合。其三,也是下官最疑惑之处——让明德若真有胆量、有能力潜入柳府投毒,报复杀人,那他当初又何必用砒霜毒死那三头已到手的牛?直接下毒杀人岂不更解恨?其行事逻辑前后矛盾。”

李枝秀越说越快,额角见汗:“下官斗胆猜测,此案或许并非简单的仇杀。会不会是……柳家自恃勋戚之后,欺凌让家过甚,构陷其偷牛在前,逼得让家走投无路,乃至生出铤而走险之心?又或者……是有人利用柳、让两家宿怨,暗中操纵,意在图谋更大?”

他没有说出“羽柴赖陆”四个字,但陈所学何等精明,已然会意。

陈所学沉默片刻,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李府台所言,不无道理。柳文进所言,也并非全无可能。然,让明德有作案之嫌,柳家十三条人命亦是事实。本官与李府台,皆不可听凭臆测断案。”

“抚台大人说的是,需得实证。”李枝秀忙道。

“实证自然要找。”陈所学话锋一转,“但柳文进乃丁忧在家的吏部员外郎,正五品京官。李府台可知朝廷规矩?”

李枝秀心中一凛:“下官明白。凡京官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须奏闻请旨,不许擅问。”

“正是。”陈所学点头,“此案柳员外既是苦主,其言亦是指控关键,但其身份特殊,在未得圣裁之前,不可如寻常人犯般收监拷问。然,案情重大,又不可任其自由。依制,你可先将其‘请’至府衙别院,名为‘配合查案’,实为看管,勿使其与外界串通或毁证。同时,立即将案情原委,连同你我所疑诸点,详细写成奏本,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请皇上圣裁。让明德、陈泰交,及一千相干人证、物证,皆需妥善收押看管,等候旨意。在本官看来,柳文进所述投毒细节清晰,动机、时机、手段皆有可能,嫌疑重大,不可不察。而让明德,既有盗牛伤人之实嫌在前,又有投毒杀人之重大嫌疑在后,更需严加看管。李府台,你以为如何?”

如何?陈所学已将程序说得明明白白。这既是依法办事,也是目前最稳妥、最不会授人以柄的做法。将皮球踢给北京,让朝廷,让皇帝去决断。

“下官……谨遵抚台之命。”李枝秀躬身应下,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份奏疏在送往京师的路上,也仿佛看到了朝堂之上因此案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无论是柳家背后的靖难勋贵集团,还是那可能隐在幕后的羽柴赖陆,亦或是盯着此事、摩拳擦掌的言官清流,都会将这薄薄的奏本,视为冲锋的号角。

“好,那便如此办理。你即刻去安排吧,奏本需尽快拟好,本官要用印。”陈所学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似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案情未明,涉及人犯安危。今日堂上所有相关人等的饮食茶水,皆需由你府衙心腹之人统一经手,仔细查验,万不可再出纰漏。”

李枝秀心头一震,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定会小心在意。”

陈所学点点头,迈步离去。李枝秀独自站在空旷的后堂,只觉得那十三具尸体的阴冷气息,混合着砒霜的苦杏仁味,还有陈所学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想让冷风吹散满室的压抑。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古老的府衙。

堂下,柳员外被“请”进了西厢客房,门外多了两名衙役看守。让明德与陈泰交则被分别押入府衙大牢,单独关押。那些尸体也被妥善存放,等待进一步的检验。

李枝秀召来师爷,低声吩咐准备奏疏,又特意叮嘱,今日所有人的饭食茶水,包括柳员外、牢中那两位,乃至他自己和陈抚台留下的随从的,都必须由后厨统一准备,经可靠之人检验后再分发。

师爷领命而去。李枝秀坐回案前,提起笔,却觉笔有千钧之重。他知道,这封奏疏一旦发出,凤阳,乃至整个大明,都将不得安宁。而他自己,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个由牛、砒霜、十三条人命和两百年前恩怨编织而成的巨大漩涡中心,能否全身而退,唯有天知。

他未曾看到,在后厨准备送往各处的简陋饭食和粗茶时,一个低头默默烧火的杂役,手指极其隐蔽地,在送往西厢、大牢以及后堂的某几个茶壶壶嘴内侧,用指甲蘸着某种无色无味的粉末,轻轻抹了一圈。那动作快如鬼魅,无人察觉。

风,从窗缝灌入,带着深冬的肃杀,吹动了案头未写完的奏疏草稿。纸张哗哗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不祥的谶语。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