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暖阁惊雷(2/2)
一声闷响。太子朱常洛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抖如筛糠。高师傅……他素来敬重、倚为臂助的东宫讲官、清流砥柱高攀龙,竟……竟私下勾结倭酋密使?还说出“福王安危,无关大局”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更要借倭酋之手,除掉那让明德?
万历对太子的失态恍若未见,只盯着面色终于彻底沉下来的叶向高,声音嘶哑如夜枭:“叶先生,听清楚了?你的好门生,朕太子殿下的好师傅,高攀龙,高都宪!他瞒着朝廷,瞒着朕,瞒着太子,去和那倭酋的密使勾连!他劝那密使,杀了让明德!杀了那建庶人的子孙!他以为,只要让明德一死,羽柴赖陆便能以‘嫡脉断绝,唯我正宗’之名,向朝廷漫天要价!朝廷若给不起,常洵在汉城的和谈自然破裂!常洵无功,则太子之位可保!是不是?!”
最后一句,万历几乎是吼出来的,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父皇!儿臣……儿臣万万不知!高师傅他……他岂会……”朱常洛伏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仅恐惧高攀龙的胆大包天,更恐惧父皇那冰冷目光背后蕴含的滔天怒火,以及这怒火最终会烧向何处。
“你不知?”万历喘匀了气,阴冷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朕的好儿子,你还记得你的高师傅,当初是如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是如何说朕的‘征辽券’吗?来,说给朕听听。”
朱常洛浑身一颤,那段话他如何能不记得?那是高攀龙在廷议上,激烈反对皇帝发行“征辽券”以充辽饷时,引经据典的痛斥。他颤抖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高……高师傅说,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哦,君子怀德……”万历慢慢重复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好一个‘君子怀德’啊!谋杀宗亲,戕害子嗣,还要勾结外寇,借刀杀人,戕害亲王!这就是朕的太子师傅,这就是你们清流君子的‘德’?!”
他猛地一拍软榻扶手,虽无力道,却气势惊人:“高攀龙是东宫之臣!他做出这等十恶不赦、里通外邦、构陷亲王、谋害宗亲的勾当!太子!你告诉朕,你该当何罪?!你这东宫,还坐不坐得稳?!”
“陛下!”一直沉默的叶向高终于踏前一步,挡在了几乎瘫软的太子身前,撩袍跪下,声音依旧沉稳,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陛下息怒!高攀龙所为,老臣亦震惊痛心!然,高攀龙之罪,乃其个人之罪!岂可因此而牵连太子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皇帝暴怒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太子乃国之储贰,天下之本。昔汉武时,庚太子蒙冤,国本动摇;唐太宗诸子相争,贻祸无穷。陛下,储君之位,关乎社稷安危,岂可因一臣子之过而轻言动摇?纵使高攀龙罪该万死,亦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然于太子,则当训诫督导,令其反省师友不慎之失,岂可因师而废徒,因臣而疑君?”
叶向高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引经据典,将高攀龙的个人行为与太子彻底切割,并将问题直接提升到“国本不可轻动”的至高原则。这是他,也是整个文官集团面对皇权时最坚固的盾牌。
万历死死盯着叶向高,胸膛剧烈起伏。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爆裂声和皇帝粗重的喘息。良久,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目光转向瘫在地上的太子,慢悠悠地问:
“叶先生说,国本不可轻动。好,朕不动。朕只问你,太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刀:
“你敢不敢,现在就去汉城,去那龙潭虎穴,替下你的弟弟福王,去和那倭酋朱彦璋,面对面,敲定那平辽的细则?!”
朱常洛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去汉城?去那被倭寇控制的虎狼之地?他眼前仿佛浮现出羽柴赖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仿佛看到高墙深院,看到自己被囚禁、被羞辱、甚至……被毒杀的景象。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辽东!”万历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叶向高和方从哲,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与暴怒,“熊廷弼的求援奏章,一天有多少封送到通政司?叶先生,你告诉朕!辽东的将士在流血,大明的城池在丢失!建奴的刀子,一天比一天更近!你们告诉朕,朝廷等不起了!可朕的太子,朕的国本,他敢去吗?他能去吗?!”
叶向高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却依旧坚持:“陛下!臣非不知辽东之急!然太子乃国本,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昔日光武皇帝遣子入质,终成憾事;唐肃宗灵武自立,亦非得已。陛下,纵使……纵使太子有失德之处,纵使陛下圣意有所属,废立之事,亦当循祖宗法度,召集群臣,告于宗庙,明示天下!岂可在暖阁之中,陛下一言而决?此非保全父子之道,更非安定社稷之策!臣,万死不敢奉诏!”
他这番话,已是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窗户纸也捅破了。他听懂了皇帝的威胁,也看到了皇帝借高攀龙之事废黜太子的意图。但他死死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程序。你可以想,甚至可以准备,但不能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因为这件事,就轻易说出废立的话!这是底线,是文官集团与皇权博弈的底线。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万历皇帝死死盯着跪伏在地、却脊背挺直的首辅叶向高,又看看面如死灰、抖成一团的太子朱常洛,再看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般的方从哲。无边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愤怒,席卷了他残破的病体。
他知道,叶向高赢了。至少此刻,他动不了太子。清流、祖制、舆论……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这皇帝的手脚,也护住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呵……呵呵……”万历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苍凉,“好,好一个祖宗法度,好一个安定社稷……叶先生,你是忠臣,大大的忠臣。”
他缓缓靠回软枕,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滚吧。都滚出去。朕……乏了。”
叶向高重重叩首,方从哲亦连忙跪下。两人起身,默默退后。瘫软的太子朱常洛也被两名小太监搀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退出。
暖阁的门轻轻关上,将内里的死寂与寒冷隔绝。
万历依旧闭着眼,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许久,他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侍立一旁的卢受道:
“拟旨……高攀龙……结交外藩,构陷亲王,谋害宗亲……着锦衣卫拿问,下诏狱,严加审讯……其家产,查抄……”
卢受心头一凛,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还有……”万历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东厂的人,盯紧叶向高,盯紧清流那些人……凤阳的事,还没完。朕要知道,是谁,真的伸了手。”
“是。”
窗外,北风呼号,卷起漫天细雪,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渐渐染成一片凄迷的灰白。暖阁内的地龙依旧烧着,却再也暖不回那一丝人气。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已在这腊月的暖阁中,悄然掀起了第一片雪花。而千里之外的汉城,与尸骨未寒的凤阳,正遥遥呼应,将这风暴,推向无人能预料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