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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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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江沉默了许久。久到赖陆以为她又睡着了,或者不打算说。然后,他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点湿意,很轻,很快就被体温蒸干。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那笑容虚弱得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水,一碰就碎。

“我梦到姐姐了。”她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

赖陆拍抚着她脊背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动作,只是明亮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在暗处审视猎物的豹子。他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阿江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莫大的勇气:“还梦到了……太阁殿下。”

羽柴赖陆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某种宿命般“果然如此”的情绪缓缓压下。他一边轻柔地、有节奏地拍抚着阿江光滑的脊背,感受着掌心下肌肤的微凉和细腻纹理,一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哦?说实话,我是没见过我那个生父的,只见过正则。我那个生父,真像是一只猴子吗?”

浅井三姐妹,毕竟是秀吉收养过的。阿江虽然对姐姐茶茶被迫嫁给秀吉之事颇有微词,内心深处对那位曾如日中天的“太阁殿下”也并无太多好感,但终究有一份养女的名分在。她嫁给秀忠之前,也曾是秀吉精心安排的联姻棋子,先嫁佐治一成,再嫁丰臣秀胜。此刻听赖陆用如此戏谑甚至带点轻蔑的口吻提起秀吉,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些微的释然(原来赖陆对生父也无甚敬意),又有些本能的、对尊长的维护——或者说,是对那个曾经笼罩她们姐妹命运的巨大阴影的残余恐惧。

“还……还好吧,”阿江斟酌着字句,声音依旧很低,“毕竟太阁殿下起于微末,自幼缺少滋补,故而有些……”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停了下来。

“有些猥琐,对吗?”赖陆替她说出了那个词,手臂紧了紧,将她更用力地揽入怀中,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他感觉到阿江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不过,现在他也是日本丰国神社祭祀、朝鲜国大明兴宗康皇帝神社祭祀的神明了,断然不会像是鬼怪那般伤人的。”

这话既像是在安慰阿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神明?赖陆心中冷笑。若神明都是那般模样——两个脑袋,市侩与威严并存,纠缠于生前的执念与算计——那这神明的世界,与人世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另一重更大的、更无奈的棋盘罢了。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尤其是对此刻惊魂未定的阿江。

阿江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来稳住那被噩梦搅乱的心神。赖陆的怀抱很稳,很暖,带着他特有的、混合了沉水香和某种凛冽气息的味道,让她渐渐找回了一点真实感。刚才梦中那个双头重叠、忽而冕旒忽而乌帽子的身影带来的惊悸,稍稍退去了一些。但那种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眼睁睁看着姐姐和那个诡异的存在对话、自己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的绝望和恐惧,依旧残留在四肢百骸。

她没有详细描述秀吉“两个头”的诡异模样,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

赖陆继续拍抚着她的背,节奏缓慢而坚定。他的思绪却已飞回了刚才那个清晰得可怕的梦境。茶茶的眼神,母亲晴的空寂,秀吉那番关于“投胎”、“没仇没怨”、“福荫”的话语,还有那株被茶茶抱在怀里、形如襁褓的肥白竹荪。

阿江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仅仅是因为秀吉诡异的外形吗?不,不止。赖陆想。阿江对秀吉的感情极为复杂。他是收养她们姐妹、给予她们尊荣的“父亲”,也是将茶茶强纳入后宫、间接造成姐妹命运转折的“君主”,更是她两段失败婚姻(佐治一成、丰臣秀胜)的幕后推手。在她内心深处,对秀吉的敬畏、感激、怨怼、恐惧,恐怕早已纠缠不清。而梦中那个非人非神、执念未消的秀吉形象,无疑将她所有深藏的恐惧都勾了出来——对无法掌控的命运的恐惧,对那个庞大阴影即便死后依然存在的恐惧。

如果人真的有死后世界……赖陆的思绪继续深入。那么,刚才的梦,究竟是某种启示,还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投射?茶茶拒绝了和秀吉一起承受香火供奉,反而说“在比良坂等他”。她等了他十五年。在赖陆下令以侧室之礼、而非“大政所”或“高台院”身份安葬她,并严禁任何人以“秀吉遗孀”称呼她时,他心中是否就存了这份隐秘的期待——在死后的世界,她只是他的茶茶,与那个叫丰臣秀吉的男人再无瓜葛?

“刚才的太阁殿下……”阿江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她的声音带着残余的颤抖,却又有一丝奇异的确定,“……有着两个脑袋。一个戴着乌帽子,一个……戴着冕旒。”

她说出来了。虽然依旧恐惧,但她选择说出来,或许是因为赖陆刚才那句“不会伤人”的安慰,或许是因为她需要确认那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赖陆拍抚她脊背的手,这次清晰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驱散她所有的不安。

“好了,睡吧。”他在她头顶低声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明天,我把朱常洵祭了建文皇帝以及诸位先祖,想必就安宁了。”

这话是说给阿江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用一场盛大的、血腥的献祭,用敌人的头颅和鲜血,来安抚可能存在的魂灵,来确立人间的秩序,来镇压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不安。这向来是他的方式。

阿江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寝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地龙火道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缠的、逐渐趋同的呼吸声。窗外,靛蓝色的天幕边缘,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黎明将至。

就在这寂静将两人重新包裹,睡意似乎又要漫上来时,寝殿门外,传来了年寄阿静刻意压低、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

“启禀殿下,赖胜公子的夫人方才平安诞下一位麟儿,母子均安。赖胜公子遣人来报,恳请大殿赐下名讳。”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黎明前,不啻于一道惊雷。

赖陆的身体,瞬间绷紧了。阿江也倏然睁开了眼睛。

赖胜的儿子。他的孙子。在这个梦到了竹荪、秀吉、投胎、福荫的夜晚,在这个他即将用鲜血“立规矩”的黎明前,他的一个儿子,给他添了一个孙子。

赖陆慢慢松开了抱着阿江的手臂,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肩背。他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阿静,只是坐在那里,在昏暗中沉默着。

阿江也坐了起来,拉过寝衣披在肩上,默默地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竹荪……那个在梦里,被茶茶抱在怀里,肥白如襁褓的竹荪。秀吉说“给哪个孙子都好”。茶茶接了过去,说“我看着办”。然后,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是托付,是了然。

难道……这个新生的婴儿,就是……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德川家康的乳名——竹千代。那是他曾经用过的名字,也是德川家世代相传的乳名。如果……如果那个“没仇没怨,早就忘了”的魂灵真的转世投胎,如果秀吉送来的“竹荪”真的是某种象征或指引……

赖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边的阿江身上。

阿江。浅井阿江。他的女人,他此刻最亲密的伴侣,大奥的总取缔,完子的生母,也是忠长的母亲。同时,她也是德川秀忠的妻子,是德川家康的儿媳。如果他给这个新生的孙子起名“竹千代”……

不。赖陆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太刻意,也太不祥。那会像是一个诅咒,一个提醒,一个将过去恩怨重新拉回现实的符咒。这不符合秀吉梦中说的“没仇没怨”,更不符合他要开创的新局面。他要立的规矩,是向外的,是向前的,不是回头去咀嚼那些陈年的、已该被遗忘的血债。

更何况,看着阿江在昏暗中依旧带着惊悸余韵的侧脸,他忽然觉得,给这个孩子起那个名字,对她是一种不必要的伤害。她刚刚从一场关于秀吉的噩梦中惊醒,难道还要让她联想到另一个带来无尽麻烦和阴影的名字吗?

“殿下?”门外的阿静久未得到回应,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赖陆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沉稳:

“告诉赖胜,孩子乳名,就叫‘阿苏’吧。”

阿苏。火山之名。炽热,蓬勃,蕴藏着毁灭与新生的力量。与“竹”无关,与“千代”无关。这是他的孙子,羽柴家的子孙,应该有一个全新的、充满力量的开始。

“是。”阿静恭敬地应了一声,脚步声轻轻退去。

赖陆重新躺下,将默默注视着他的阿江重新揽入怀中。她的身体有些凉,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睡吧。”他再次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天快亮了。”

阿江依偎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但赖陆知道,她和他一样,再也无法真正入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朦胧的刺绣纹样。梦境的碎片,竹荪的微光,茶茶的眼神,秀吉重叠的面孔,新生儿啼哭的想象,还有即将到来的、浸透鲜血的黎明……所有这些,在他脑海中交织、翻滚、沉淀。

苗圃……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梦中秀吉的话。他刚刚得到了一株新的“幼苗”,他即将挥动刀斧,去为这片苗圃开拓更广阔、更肥沃的土地。而苗圃里的幼苗们,阿苏,还有其他已经出生和将要出生的孩子们,他们将在这片用血与火开拓的土地上生长。

至于他们之中,谁会长成参天大树,谁会中途夭折,谁会……最终继承这片他亲手打下的、或许比昔日更加庞大、也更加动荡的基业……

赖陆闭上了眼睛,将最后一丝纷乱的思绪压入心底。

那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立规矩。

用最直接、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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