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老道长忽来忽去,话机锋似浅实深(1/2)
酒过三巡,陈洛和程济的脸上都浮起了淡淡的酡红。
聚宝仙酿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陈洛仗着四品武者的体魄,这点酒气翻不起什么浪,只要内力一转便能化解得干干净净。
但他今夜没有运功驱酒,任由那股微醺的暖意在四肢百骸间游走。
有时候,人需要一点醉意。
太清醒了,想得太多,反而迈不开步子。
程济的酒意比他浓些。
他的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平日里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带着几分慵懒和满足。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极了巷口晒太阳的寻常老汉。
桌上两坛聚宝仙酿,一坛已经见了底,另一坛也下去了一些。
酱牛肉还剩几片,盐水花生倒还有小半碟,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陈洛正打算再给程济满上一碗,忽然,程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与此同时,陈洛也察觉到了——不是神意感知到什么凌厉的气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像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拂过一阵微风,水面起了极淡的涟漪,你知道风来了,却说不出它从哪个方向来。
门口进来一个人。
酒馆的门脸本就窄小,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楣上,照得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一片朦胧。
那人便从这片朦胧中走进来,脚步无声,衣袂不惊。
是一个老道。
须发皆白,满头银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道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身上穿一件灰白色的旧道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茬,却干净整洁,不沾尘埃。
他的面容是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满头白发昭示着他的年纪,可那张脸上的皮肤却红润光洁如婴儿,没有一丝皱纹,在昏黄的烛光下,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刻意闭眼,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微阖,仿佛这世间万物,不值得他睁眼去看。
超然物外。
这四个字忽然跳进陈洛的脑海。
他见过不少高手,三品的、四品的,朝廷的、江湖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各自的气——有的凌厉,有的深沉,有的张扬,有的内敛。
可这个老道身上,什么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站在山间,一棵树立在路旁,天然地、自在地存在着,不向外散发任何多余的东西。
陈洛心中猛地一震。
他认识这个老道。
去年,杭州,吴山道观。
他去吴山道观祈福,偶遇老道,帮老道解了一盘残局棋,老道给了他《玉液还丹术》作为答谢。
吴山道观的道士说,那位老道长并非观中之人,只是偶尔云游至此,谁也不知他的来处,谁也不晓他的去处。
神龙见首不见尾。
没想到,竟在这里,在这个不起眼的酒馆里,再次遇上了。
陈洛正要起身相迎,老道却先动了。
他站在门口,微阖的双眼没有睁开,鼻翼却轻轻翕动了几下,像一只嗅到了花香的蜜蜂。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径直朝陈洛和程济这张桌子走来。
脚步无声,衣袂不惊。
几步路的工夫,人已经到了桌前。
“好香。”
老道的声音苍老而清朗,如深山古钟,余韵悠长。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面朝桌上的酒坛,鼻翼又翕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渴望:
“此乃何酒?不知味道如何?”
陈洛的反应极快。
他没有急着上前相认,而是迅速看了程济一眼。
程济的目光落在那老道身上,面色不变,可陈洛敏锐地察觉到,程济方才还搭在桌沿悠然敲击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袖中。
陈洛嘴唇微动,用只有程济能看见的嘴巴做了个口型——“龙门派”。
程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
陈洛心中有了数,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拱手道:
“道长好灵的鼻子!此乃聚宝仙酿,金陵城中数一数二的好酒。道长若不嫌弃,请坐下共饮几杯,便知味道如何。”
他一面说,一面朝柜台方向扬了扬手:“小二,再添一副碗筷,切一盘酱牛肉,再来一碟卤豆干,一碟腌笋丝。”
小二远远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张罗。
老道也不客气,微微点了点头,便撩起道袍下摆,在陈洛和程济之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自然而舒展,仿佛这张桌子、这个位置,本就是为他留的。
陈洛取过一只干净酒碗,双手捧着放在老道面前,提起酒坛,小心地斟了八分满。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粗瓷碗中,酒花细密,聚而不散,一股浓郁的粮食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老道端起酒碗,先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含在口中片刻,缓缓咽下。
他微阖的双眼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清亮如水的目光,点了点头:
“不到一年窖藏,酒是好酒,可惜火候稍欠,若是再藏两年,便是上品。”
陈洛心中暗暗佩服。
只抿了一口,便能将酒的年份说得一清二楚,这份品酒的功夫,比程济还高明几分。
他面上笑容更盛,提起酒坛又给老道满上:“道长好见识!晚辈受教了。不知道长仙居何处?晚辈改日再送几坛更好的来。”
老道没有回答,只是端着酒碗,又抿了一口。
小二端着新添的碗筷和小菜上来,一一摆好。
酱牛肉切得薄而均匀,纹理分明;卤豆干切成细丝,淋了麻油和葱花;腌笋丝白嫩脆生,点缀着几粒红椒。
老道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卤豆干,慢慢嚼着,神情怡然。
陈洛坐在一旁,殷勤地执壶倒酒,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方才程济的反应,他已经看在眼里。
程济认出这个老道了。
不是“认识”,是“认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来历,知道他意味着什么。
但程济没有开口招呼,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这意味着程济和这个老道之间,至少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也未必是敌人。
更像是——同在一个江湖,却分属不同的山。
他想起当初得到《玉液还丹术》后,曾向程济请教这门心法的来历。
程济当时的评价是:“龙门派的筑基心法,中正平和,胜在稳妥,算是道门正宗。”
语气平淡,不褒不贬。
但当陈洛追问龙门派的具体情况时,程济却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北宗清修,不涉世事”,便不肯再多说。
不涉世事。
这四个字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道门内部,派系林立。
全真道分南北二宗,南宗重命功,北宗重性功。
龙门派是全真北宗的主脉,传承自长春真人,以清修苦行为宗旨,不涉世事,不交权贵。
而程济所学,虽也属道家,却更近于南宗一脉,兼修星象占卜,出入朝堂江湖,与龙门派的“不涉世事”全然是两条路。
一个入世,一个出世。
一个在翰林院夜观荧惑守心,一个在吴山半山腰下完一盘残局飘然而去。
这两人坐在一起,若是有说有笑,那才叫奇怪。
陈洛想通了这一节,便不再试图活跃气氛。
他老老实实地倒酒,老老实实地吃菜,把嘴巴闭得比酒坛的封泥还紧。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寻常酒馆打烊前那种冷清,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笼罩住的安静。
柜台后的掌柜低着头拨算盘,珠子相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后厨传来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像很远处的溪流。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聚忽散。
程济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碗中琥珀色的酒液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老道闭着眼睛,慢慢嚼着腌笋丝,咯吱咯吱,咀嚼的节奏不急不缓,与窗外槐树在风中的沙沙声隐隐相合。
陈洛坐在两人中间,左手边是程济,右手边是老道。
两人都不说话,他便觉得自己像坐在两座山中间。
山与山是不会对话的,它们只管沉默地矗立着,让风云在峰峦之间自行流转。
就在陈洛觉得这沉默要一直持续到打烊的时候,老道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睁眼,面朝的方向是程济。
“先生观星象,”老道的声音苍老而清朗,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知天下将变?”
程济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烛火跳了一下。
陈洛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老道问的是“可知天下将变”,不是“可知明日天气如何”。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问这酒还有没有下一坛。
可那声音落在陈洛耳中,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沉甸甸的回响。
程济方才还跟他说,荧惑守心,明年春夏之交北方必起刀兵。
那是天机。
程济观星才窥见的一线天机。
此刻老道走进来,坐下,喝了两口酒,便直接问了出来。
他问的,和程济看到的,是同一件事。
程济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放下酒碗,抬起头,看着老道那张红润光洁、不带一丝皱纹的脸,缓缓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郑重。
“星象在天,人事在人。先生观人相,可知谁主沉浮?”
陈洛听懂了。
“星象在天,人事在人。”
程济的意思是说——星象确实预示着天下将变,但星象只是天时,最终决定天下走向的,是人事。
天象可测,人心难测。
荧惑守心主刀兵,但刀兵之后谁主沉浮,要看人怎么做。
“先生观人相,可知谁主沉浮?”
这一句,是回敬。
我观星象,你观人相。
星象能预示天下将变,那人相能不能看出,这变乱之后,谁来主宰这天下沉浮?
陈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老道脸上。
老道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问的不是天下将变,而是这腌笋丝放了多少盐。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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