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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老道长忽来忽去,话机锋似浅实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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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不可更改的事。

“北方有龙气。”

陈洛端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此刻程济问谁主沉浮,老道却答了“北方有龙气”。

北方是谁的地盘?燕王?

龙气在哪里?燕王身上?

老道在告诉程济,他以相人之术看到的未来,是燕王身上有龙气?

龙气,是天子的气运。

换句话说,在老道看到的那个“天下将变”的未来里,燕王至少是有机会的。

程济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老道接着说:“然龙气之下,必有血光。”

血光。

陈洛心中一凛。

老道这是在说,燕王虽有龙气,但那条登天之路,是用尸山血海铺成的。

龙气越盛,血光越重。

这不是预言,是因果。

你要那条龙腾飞起来,就得用无数人的命去填。

程济的目光落在老道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

“血光之后,有忠魂不散。”

程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种陈洛从未在程济身上见过的沉重。

忠魂。

谁的忠魂?为谁而忠?为谁而死?死后又为何不散?

陈洛忽然想起程济方才说的那句“人事在人”。

星象预示了刀兵,刀兵带来了血光,血光之中有人死去,死去的人里有人被称为忠魂。

那么,谁是忠魂?

为建文帝而死的人,还是为燕王而死的人?

或者两者皆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程济在回答老道的同时,也在回答自己心中的某个问题。

那个问题,程济大概已经问了自己很久了。

老道听了程济的话,沉默了。

这是老道坐下之后,第一次真正的沉默。

不是停顿,不是思考,是沉默。

仿佛程济的那句“忠魂不散”,碰到了什么东西。

然后老道笑了。

“哈哈哈。”

三声笑。

不高不低,不喜不悲。

不是嘲弄,不是赞赏,更不是欢愉。

那笑声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像一口千年的古井,你探头望下去,只见水光粼粼,却不知水深几许。

笑声未落,老道已经站起身来。

他面朝程济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面朝陈洛的方向,也微微点了点头。

两次点头,幅度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然后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无声,衣袂不惊,和来时一样。

陈洛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追出去。

可他才迈出一步,老道的身影便已经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昏黄的灯笼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仿佛方才那一场对饮,不过是酒酣耳热之际的一场幻梦。

陈洛站在桌边,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转头看着程济,肚子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程济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老道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落在老道用过的那只酒碗上。

碗中还剩着小半碗酒,琥珀色的液面平滑如镜,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老程,”陈洛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认识这位道长?”

程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浓郁的酒香,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龙门派,长春真人一脉。”

程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但陈洛听得出来,那散漫底下压着东西,“北宗清修,不涉世事。当年太祖爷曾三诏长春后人入京,皆以‘山野之人,不堪驱使’辞之。”

“太祖大怒,欲加罪,被军师刘忌劝住了。刘忌说,此脉隐于山林,不交权贵,不涉朝政,留之无害,反可为道家留存一脉清流。太祖遂作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老道用过的酒碗上,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太祖都请不动的人,今日被两坛聚宝仙酿请来了。陈小子,你这面子,比太祖还大。”

陈洛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看着程济,认真地问道:“老程,方才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只听懂了一半。龙气、血光、忠魂——究竟是什么意思?”

程济沉默了很久。

酒馆里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小二坐在后厨门口剥蒜,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程济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洛。

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瞳孔中跳动。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陈洛看不懂的东西。

“相者观其心,非观其面。”程济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陈洛听,“面相可改,心相难移。”

陈洛怔住了。

这句话,不是回答。

或者说,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可他隐隐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回答都重。

程济问老道“观人相可知谁主沉浮”,老道答了“北方有龙气,龙气之下必有血光”,程济又说“血光之后有忠魂不散”。

然后老道便笑了,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老道没有评价程济的星象,程济也没有评价老道的相术。

可程济最后这句话,分明是在说老道。

相者观其心,非观其面——真正的相术,看的不是人的面相骨相,而是心相。

面相可以随着年龄、境遇、修为而改变,但心相是一个人最本真的东西,改不了。

程济方才那句“先生观人相,可知谁主沉浮”,问的是老道。

可程济这句话,却像是在说——那老道自己,便是一个真正的“相者”。

他观的是心相,不是面相。

而他陈洛的心相,早在去年杭州吴山道观那一盘残局之中,便已经被老道看过了。

看过了,便给了他那本《玉液还丹术》。

不是因为他解开了那盘棋,是因为老道看到了他的心相。

陈洛忽然想起老道临走前,面朝他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的分量,他此刻才隐约感受到。

“老程,我还有一事。”陈洛低声道,“这位道长,当初在杭州吴山道观,给了我《玉液还丹术》。我一直想当面道谢,却不知他的道号,也不知他的去处。您可否——”

“不必问。”

程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提起酒坛,将坛中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碗里,端起碗,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碗中那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面上,仿佛从那酒液中看到了什么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给你,是因为你该得。你不必谢,他也不会受。至于他的道号——”

程济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青色的官袍在烛光中晃了晃,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棵被风吹斜的老树。

“你若有缘,自会再见。若无缘,知道道号又有何用?”

他丢下这句话,负手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陈小子,《蛰龙诀》好生练。这世道,藏得住的人,才活得久。”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陈洛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是三只空酒碗,两坛见了底的聚宝仙酿,几碟残羹冷炙。

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酒碗,碗底还残存着一小口酒。

他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那浅浅的一汪琥珀色,看着烛光在液面上跳动。

相者观其心,非观其面。面相可改,心相难移。

他的心相,是什么样的?

老道看过了。

程济大概也看过了。

可他自己,还没有真正看过。

窗外那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两根主干并肩而立,枝叶交错,在月光下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

它被雷劈开过,却没有死。

它从一道伤口里,长出了两条命。

陈洛将碗底那口酒饮尽,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银两放在桌上,转身走出酒馆。

七月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秦淮河上的水汽和远处不知谁家的桂花香。

他站在巷口,抬头望了望天。

紫金山的方向,云层很厚,看不见星。

荧惑守心,还在那里。

只是被云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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