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明晚应该回不来(1/1)
各单位的随行的工作人员已经散了。省教育总署的车在出了市卫生学院之后拐上了另一条路,财政公署和人事部门也跟着各自散去。
孙德武的车队没有跟过来——那个严谨又细致的硬汉,带队直奔南部山区去了。宁韵会所那边有姜咛和尹瑶瑶需要连夜询问,任丽英的行踪也需要他亲自布置人手去盯。
分开之前,孙德武很放肆的拍了一下组长李珩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那边交给我,您好好休息。”然后转身上车。他上车的时候,深藏青色短袖夹克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枪套——黑色的皮革,边缘被磨得发亮,里面插着一把九二式。他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天传来的一声闷雷。
今天一天的行程下来,让他对李珩这个年轻人心生佩服。首先,李珩所表现出来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嫉恶如仇,是血脉里流动的“先天下之忧而忧”。为了支持教育事业,一天之内,豪捐十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他是一个令人值得敬佩的人。市一中看过那些破旧教室,看过那些“克服”困难在读书的孩子,他是一个有着极强同情心的人,他的内心非常柔软。处事机敏,反应迅速,人脉和能力同样超凡……。而且,待人亲和,这样的老大,他孙德武打心眼里服气,他也发现,服气的不止他一个,整个第十七特别行动小组,人人都服气!仅仅一天,李珩就折服了整个小组所有人,甚至还有其他部门的人,这样的人格魅力,实在罕见。
马路上的晚高峰已经开始了。车流从各个方向汇集过来,尾灯在前车的保险杠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红光,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熔岩河。公交车在专用道上走走停停,车身侧面的广告被夕阳照得反光,女明星的脸被拉得变了形,那是千珩旗下新捧红的小花戴琪琪。非机动车道上,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地穿梭,骑车的人有的戴着耳机,有的把手机架在车把上看视频,屏幕的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路边的商铺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冷白色的,五颜六色的霓虹,把逐渐暗下来的街面照得斑驳陆离。有一家烧烤店把炭炉支在了门口,青灰色的烟从炉子里升起来,带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被风吹散在整条街上。
车到泱盛集团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冷白色的LED光把整条街照得雪亮。泱盛大厦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外立面是深蓝色的镀膜玻璃,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被切割成无数小块的蓝宝石。大厦门口的花岗岩地面上嵌着一排地灯,暖黄色的光从下往上打,把整栋楼的底部照得金灿灿的。
叶菲菲把车停在大厦门口,拉起手刹。手刹拉起来的时候发出“咔咔咔”的几声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熄火,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李珩已经睁开了眼,正坐直了身体,伸手理了理衬衫领口。
二十六楼的综合办已经基本没什么人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排。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把地毯上的纤维纹路照得一清二楚。综合办的工位一个一个地排列着,格子间的隔断是浅灰色的,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脑屏幕都黑着,键盘推进了显示器亮着一盏台灯,大概是最后一个走的人忘了关。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只被人遗忘的马克杯,杯子里还剩着半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
空调已经关了,办公室里残留着白天冷气的余凉和一种空荡荡的、只有无人空间才会有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能听到中央空调管道里残余的气流声,能听到窗外马路上远远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能听到走廊尽头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轻微的“咕噜”声。但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反而让安静变得更安静了。
李珩走在前面,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身后的叶菲菲和李嬅。
“已经下班了。”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整天奔波之后残留的微微沙哑,“你们两个也回家吧,该聚餐聚餐,该约会去约会。”
叶菲菲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握着那只黑色手包的金属链条。她的站姿还是标准的秘书站姿——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双脚并拢。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橘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约会?她已经多久都没有过约会了?已经多久都没有了那个想要约会的人了。
李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说:“对了,记得通知叶流苏,明天一早来公司。正好明天一早,顺道带她去宁韵上班,还有……明晚应该回不来,你……”
叶菲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没问题!出长差也没问题!作为秘书,老板在哪我就应该在哪。”
那个闪烁极其细微——睫毛颤了颤,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相机镜头在光线变化时自动调整光圈。她的手在手包链条上收紧了一点,链条的金属环扣在她指腹上压出了一排浅浅的印子。
叶流苏。这个名字从李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但叶菲菲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叶流苏是她堂妹,叶家二房的女儿,比她小两岁。当初叶氏集团还在的时候,叶流苏在集团海外公司,业务能力不错,但一直被她压在掌权了一段时间的叶流苏也失业了。
但叶菲菲也知道,李珩对叶流苏的态度,跟对她不一样。对叶流苏,他会是纯粹的老板对员工,公事公办,该夸夸该骂骂,不会掺杂别的。对她叶菲菲——是公事公办的表面之下,或许,以后永远都会隔着一层看不见但摸得着的玻璃墙。
“好的,老板。”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我现在就通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