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1)
曲瑞涛心中总存幻想:淼淼还是个孩子,而孩子对于再重要的人,一旦分开,总会渐趋遗忘,哪怕会留下一点伤痕。
就像他对于父母一般。
他告诉自己,淼淼和他相处不过数年,远不比普通亲人那样长久。他和父亲同住二十余年,对于他的入狱和中风也未见有多少悲哀。他内心深处知道这种类比不成立,父亲之于他,哪里能和他之于淼淼相比。而他这样想时,又期盼淼淼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记挂自己,期盼他不懂爱,不懂想念。
然而事实告诉他,淼淼最不懂的是遗忘。
在第三次术前化疗即将开始时,他接到蒋飒的电话:淼淼跑了。这些天小孩不再在电话中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默默看着他,偶尔神游天外。被忽视的苦涩仅仅一闪而过,曲瑞涛只觉得高兴。他和蒋飒深谈过一次,胃切除术有死亡风险,即使手术成功,中晚期胃癌术后复发率也大于六成。他没法将淼淼的未来寄托到概率上,更不忍心在将来复发时再次将他送走。所以,让他一直跟着蒋飒,是最好的选择。
知道他担心,蒋飒第一时间来医院接他。他的身体虚弱极了,坐在副驾驶上足有五六分钟说不出话。蒋飒边看手机边道,别担心,已经找到了,在你们家。
曲瑞涛这才提起力气看他一眼。蒋飒长得好,父母的基因是一方面,后天的气质其实更为出众。曲瑞涛凝神望他的侧脸,发觉他似乎也憔悴了许多。
蒋飒是个聪明人。
原来,聪明人也会做赔本的买卖。
车疾驰在高架上,边上的景物迅速倒退,如同这些年的时光,还未看清就已消逝。他没有去问淼淼是怎样逃走的,只说,蒋飒,我是不是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淼淼。
蒋飒“嗯”了一声:“现在才想到这个?我以为你早默认了。”
默认归默认,问不问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闭上眼,曲瑞涛不再说话。有许多事他依旧不敢想。和淼淼相处时,他巴望他一直依赖自己,喜欢自己;在将他拱手送走时,又盼望他确实对感情浑然不知。对蒋飒也一样,在这人对淼淼好时,自己多少次暗地里羡慕他,敌视他,如今,却把他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曲瑞涛想。
还是说,人就是这样无耻的生物,出尔反尔如此自然,仿佛灵魂里的烙印。
车停在小区外,曲瑞涛被蒋飒扶着往家中走。路过深绿的香樟,红粉的月季,黄白的野花。蒋飒说,淼淼是白天趁沈阿姨倒垃圾时跑走的,几分钟后就被发现。蒋飒知道他无处可去,派人去找的同时自己提前在这边等着,直到看见他走进楼道里。楼下现在仍有几个保镖模样的人看守,见到蒋飒点点头,不作一语。曲瑞涛说,我爬不了楼,不见了吧。
蒋飒瞥他一眼,而后微微欠身,说,我可以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