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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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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月文一向觉浅,又容易做些噩梦,常常睡不踏实,但一路过来,也真的是很困的。他这么半梦半醒的,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才听得“吱呀”一声,是木门被推开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睛,还未醒转,很不想动,就只是躺着,天马行空地想,不知道来的是虞月亭还是闯空门的?随即又想起自己也是闯空门的,忍不住噗嗤一笑。

虞月亭走进屋子,并未看出任何异样。他先是收拾了些东西,而后烧了水,窸窸窣窣地弄了一阵,才准备上床歇下。这时候已经到了夏初,屋里还很热,他上床之前脱下了多数衣服,只穿了薄薄的一件汗衫,站在桌边环顾了一番四周,又茫茫然地坐下了。

他本有林泉之志,想着在这个小山村里躲起来,一辈子不要再被人找到才好,等真的到了这里住下,才知道一个人如果归隐山林又没有别墅童仆,那真是会生活得很艰难的。

前朝的探花郎垂髫读书束发应举,文采风流得很,可惜不分五谷不识稼穑,想晴耕雨读都没有拿锄头的力气,连打桶水都要折腾半天。他挣扎了许久痛定思痛,倒是对着陶渊明的集子写了篇短文,感慨自己怕是连豆苗都种不出,当年真是不该笑五柳先生归田园居的。

毕竟人家还有个草盛豆苗稀在,他虞月亭是没有这个本事的。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古隐士倘无童仆别墅的,渔樵耕至少要识得一样,就算他要学太公望直钩钓于渭水,也至少要先有太公鼓刀屠宰的本事。

虞月亭生在锦绣丛里,又怎么懂得这些呢?要学伯夷叔齐采薇而食,都不一定认得薇菜的模样——他见人家雨后去采蘑菇,还曾经意动过,然而到底惜命,生怕采了有毒的断送了自己,只得作罢。

他从家中带出来了许多钱,也变卖了一些东西,买了这一间陋室后倒还富余,每日便向村民买些东西果腹。糊口如斯艰难也便罢了,偏偏这村子太偏远,去趟县城一来一回,村民的脚程都要一天,他来去一回至少要两天,书纸笔墨买起来都不便利。

出于种种考虑,虞月亭决意还是住回城里。

他今日就是从旁边的小城找好了房子回来的,打算明后天便要搬走离开。来回这一趟实在太累,加之他又刚刚办好了找房子这一件大事,心中大石落地,疲惫得竟趴在桌上便睡了过去,直到听见热水沸响才惊醒过来。

这时候虞月文也在帘子后醒着。但虞月文一动没动,也不做声,只静静听着,听到虞月亭在外面,慢慢悠悠地倒了水,等水凉了,又拧了毛巾洗漱。

虞月亭大概是在出神,动作也都不快,等一切都收拾好了,他把水泼在院子里,这才走进屋子,吹熄了灯。明州地处西南,响晴的天气少,多的是云遮雾绕的夜,所以天幕上连星光都鲜见。村里又不像城中,是不会点灯费油的,所以夜里窗外便连一豆灯火都没有,天地间只剩下了纯然的黑。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在这里过了个春天,他居然还有些留恋。留恋也不是因为这地方有多么好,而仅仅是因为习惯,什么地方,或许待久了都是有感情的罢?不过除了明州城里。他在城里经历了太多黑暗的事,所以连带着恨上了这座城,很不愿意回忆。而这村子不一样,这村子虽然破烂,却承载过他来此之后最安全的一个春天,他每日编队的只有自己,需要面对的也只有自己的生活。

这种轻松,令他难得地对这村子生起一丝眷然。

虞月文当然不知道这些千回百转,他只是在床帘内静静躺着,听见虞月亭在外边叹了一口气,带些怅然地独自吟了一句古诗:“哎……共知不是浔阳郡,那得王弘送酒来……”

感慨罢,虞月亭便挑开床帏,准备上床去睡下。他刚掀开被子,还没有沾上枕头,就忽然就被人从后头抱住了。

虞月亭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大吃一惊地问:“什么人?!”

对方没回答他,但他瞬间困意全消,只觉得心中一凉,明白了那是谁。

虞月文没有给自己的大哥留下想太多的时间,坐在床上抱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枕头上一带,两个人都躺平了。但虞月文也没立刻扑过来,只用力压住了他不许他动,两人静静躺了一瞬,呼吸相闻。

只听虞月文扑哧笑了一笑,慢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惊扰了尊驾。鄙人江州刺史王休元幕下,给虞大先生送酒解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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