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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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的时候，虞月亭忽然福至心灵地想，既然这是他唯一出门的机会，那么他想去哪里，不如现在就去。

这办法虽然出乎常人所料，但却很是可行有效。防空洞一向按单位分布，虞月亭则向不见那些新政府的人，都是跟家里的佣人和一起到另一处去，这就是他能脱离虞月文控制的唯一的时段。

他这样拿定了主意，面上照样半点不露，像往常一样和佣人们一起往防空洞走过去，半道上却转了一个弯，向公园方向走去。如果是白天过来，在公园逛上一逛之后，他甚至或有心情会叫一辆黄包车到江源路去。去做什么也不知道，可能会找个点心铺子买上一包桃酥？

可惜因为虞月文的阻挠，这一想法在夜里是绝无可能实现的了。

虞月亭是喜欢吃甜食的，小时候便这样，长大了却并未如他所期地戒绝，反而大抵是因为人世艰难，格外爱吃些。虞月文是不吃这样既甜又腻的东西的，最多也就是吃一吃巧克力饼干，干巴巴的，其实吃多了也没什么意思。虞月文还是想桃酥吃。他想了桃酥，就又会想起虞月景在时常买桃酥给他。

他一想起虞月景，心里越发怅然，又觉得可笑。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已经疯了，近来常会想——尤其是被虞月文压在身下欺侮的时候——他想，自己那日不该对虞月景发脾气的。倘若兄弟相奸就是他的命了，奸的是阿景，总也要好过老三去。

他这样想着，自己也笑出来。躲避空袭的人潮熙熙攘攘地从他身边过去，他安步当车，很士人姿态地悠悠与人群逆行，一心只想到公园去。

身后有佣人顾盼一番，发觉他不在，叫他：“大先生，大先生！”

虞月亭悠悠地回头去看，那佣人向他挥手，扯着嗓子：“大先生到哪里去？”

他摆了摆手，转过头继续往公园走。

他其实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好像自己不是一个人走在路上，而是一个魂飘在世上，很轻逸地飞着，飞进那个公园里。公园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虞月亭却很满足。

这里连警报声都是远的，只他一个人在，就好像他在宣都的老宅一样静谧，终于重新给了他一点久违的，独处孤城之感，容他肆意地沉浸其间。

至于会不会在空袭中遇难，则已经不是他还在意的事了。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勇气自我了断的，要真能如此，或许也是件好事。

但是这好事没能持续太久——虞月文还是来了。他怎么发现的虞月亭不知道，或许是那仆人去找的，他也不再关心了。车灯忽闪忽闪，在他面前停住，又灭了，虞月文开门下来，二话不说就抓住了他的衣领子，要拉他起来。

这时候他正坐在石阶上。他知道挣脱不过，这短暂的安谧真是梦幻一样，一下子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点余味在他心底，甚至来不及惋惜。虞月文把他拖上了车，这次他终于又带了哭腔——他有很久没掉过眼泪了。

虞月亭说：“你是真的不肯放过我。”

虞月文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他也被那悲切击中了，但只是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

他继续开车，又看了看时间，觉得来不及了，就没再按原路回去。他记得这边是有银行大楼的，有时会有空着的地下室，倒可以进去躲一躲，便很快地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