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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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月景的脚步停了,虞月亭看不见,只能也跟着他停下来。听着他忽然又提起这些,虞月景脑子里一瞬间很吃惊,以为他是遭受了什么,这才至于自弃。说不动心当然是假的,任谁也不可能坐怀不乱,但这时说要,又太趁人之危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是很久没看过他一样细细地端详着大哥。
——也确实是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
虞月亭虽然精神不算好,但神情倒是很深邃平静。虞月景想从他脸上寻找些什么,但他发觉对面人的脸上不仅没有痛苦和悲伤,甚至连麻木都没有影子,只剩下一种把什么都置身事外了的宁定。
虞月景觉得心慌,他问:“大哥……这是怎么了?”
虞月亭摇了摇头,说:“累你费心,我无以为报。”
他当然知道什么叫无以为报。虞二先生风流了几十年,舞女戏子什么没玩过,自然遇到过要对他“无以为报”的外室,但他从没想过肖想了这么久的大哥,也会对他“无以为报”了起来,这和他一开始想的全然不一样……虽然总比“罔顾人伦”之类的要好些。
他一时逃避了直接回答虞月亭的问题,只说:“你我兄弟,说什么报不报……我们先回去,回去了再说。”
虞月景这样说着,又迈开步子。虞月亭很顺从地做着不系舟,任由波涛卷涌,由着虞月景把他带到车上。他的眼睛还是睁不开,也懒得睁开,既然已经坦然地决定了把自己当做一个物件,那么还睁什么呢?毕竟光暗昼夜,都只对人有意义,对物件并没有的。他这时倒忽然想起虞月文说的,管自己叫大洋娃娃的话来。
他以前对虞月景不顺从,对虞月文却已漠然,看着像是欺软怕硬,实在是他既不把虞月文当人,也不欲跟他讲人的道理,而在面对虞月景的时候,却总要忍不住讲一讲。他在虞月景面前,原本是多些自尊和自矜的。
不过,现在那些都已经成为了往事,他在这两个弟弟面前,一个是被折辱的,另一个是心甘情愿放弃了的,从今而后,就都是同样的一个物件了。若这样便可无知无觉,那也是很好的,他这样想。
虞月亭甚至没有看一眼虞月景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即便他们两个如今并不是住在一处的,更没有去问自己的弟弟。虞月景本来就不欲他搬出去,这时想必不会送他回家的。
虞月景是把车往自己的公馆开。并不是原来的那个家,是他先前安置一个外室的地方,很精致,又正好空着,虞月亭既不愿住原来那处,便不如送到这里去。他猜想虞月亭或许想回自己家,但他心里绝不肯再放他回去。
被绑架这种事,一次都嫌多。他这样对自己说,全没想这种不由分说安排妥帖的态度实际和安排他家里的其他人并没什么区别,虞月亭冷眼旁观,只在心里笑了一笑。
他半开着车窗,冷风灌进来,虞月亭笑完之后就又沉默了,仍旧宁定地一言不发,倒是他自己被风吹得渐渐清醒了,很忧虑地看了大哥一眼。
虞月景低声道:“大哥刚才没叫我说完的话,我要先说完——我想通了,这次回去我就帮大哥办出国的手续,大哥想要去哪里,只管和我说。再有就是你我兄弟,不该说什么报不报答。”
“兄弟。”虞月亭轻笑一声,把这两个字念了念,尾音在风里散开,显得他嗓音轻飘,“好,你我兄弟……那你还想不想要我?你要,我给你,你去哪里,我只跟着你;你不要,我还没有想好去英吉利还是法兰西,你可以给我参谋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