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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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静静的。虞月亭推开门进去,先给自己弄了一杯热水,又看见两只苹果放在外头,取了一只吃。因为周围都太安静,他咀嚼的声音自己听着格外响亮,竟好像能吵醒一个人,所以吃得格外慢,过了很久才吃完。
却好像有些食不甘味,不由自主地想去回顾自己的一生。虞月亭的一生,说来实在乏善可陈,除了与两个弟弟的事,竟没有什么成就可言;而与两个弟弟,他当然不能以此为成就的。特别是虞月文。虞月文给他的惊恐、伤害,和欺骗,实在都太多了,数也数不清,算更算不过来。
也不必算。时光不可倒流,他回不到从前了,只能想想以后,但以后又那样渺茫,自己竟要在虞月文的喜怒无常底下过一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到他死,还是到虞月文死?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和虞月文谁先死,便不愿去想,只是站起来,用小刀切下最后一块苹果。
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那刀锋上映出他的脸。虞月亭咀嚼和吞咽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将苹果咽了下去,捏住那把刀子,慢慢地、踮起脚尖,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他想杀死虞月文。勇气只在一瞬间,或许这时候有,下一刻就不会再有;狠心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或许见了面就心软。但他还是这样向前走了。杀人的事,他从前亦没有做过,虽然还没有进门,但却已经心脏狂跳,眼前仿佛有了幻觉——关于自由的。至于会不会需要偿命、事后怎么善后,那些都不在他的考虑里。
门半掩着,和他离开时差不多,虞月文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似乎的已经睡熟了。虞月亭没有立刻进去。他手里的刀子锋利但窄而纤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动脉,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跳,暗暗地想,一定得毕其功于一役。
虞月亭推开了门。虞月文果然睡着,闭着眼。他手里握着刀子,不知怎么竟然想起了看的外国故事,要杀死王子才能获得自由的人鱼公主——但虞月文只是暴徒罢了,并不配被称为王子。他走近了,盯着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看了片刻,细细地寻找着应当下手的位置。
还没有动手,竟被骤然握住了腕子。虞月文睁开了眼,正漠然地盯着他,在从门口漏进的那一束光里,低声说道:“大哥想做什么?”
虞月亭没说话,对方又说:“你去了太久,我本来睡得也不熟,早就醒了,只是懒得睁眼,便一直在床上等你。”
虞月亭措手不及,竟就这样被他控制住了,虞月文双手握着他的手腕,刀尖正对着自己,他看清了,伸手去拿过了刀子,说:“好,若你有这个决心,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要是问我要,我也可以还给你。”
但虞月亭刚集聚起的杀人的勇气,却仿佛都卸了劲,觉得双脚都在发软。他究竟还是个人,做不出这样的事,良久只说:“我想知道你流的究竟是不是人血?还是冷的,蛇一样的?”
虞月文低垂下眼睫,拿着那把刀子侧身,打开了床头的灯。在台灯的照射下,虞月亭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虞月文盯着刀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就这样?”
言罢竟嗤笑了一声,又问:“那我教你。犯不上,用不着这样大张旗鼓。大哥你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正半挽着。说罢,他便很轻很慢地在小臂上划出了一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形成一道细细的血线,殷红的,虞月文便伸手到虞月亭面前去,将虞月亭惊得本能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说:“你要舔一下么?”
这举止真令虞月亭悚然。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听虞月文说:“我们同出一脉,血也应当是一样的。我跟你一样的。你不信的吗?那你自己也试试,比一比,就知道了。”
他向后躲,虞月文竟真抓了他的左手过来,也划出了一道伤痕。虞月亭当然不想动手,但竟也不想挣扎,只是任凭血珠慢慢地滴了下去,落在虞月文浅色的睡袍上。虞月文竟又动手了几次,像是疯了一般,最后才把扬手把刀子扔出了门外,回身插了门闩,对他说:“上来睡觉吧。我不想再洗一次澡,不会动你。”
虞月亭只感到伤口传来尖锐又隐约的刺痛。虞月文的衣袖上当然也沾了血,两人这时倒是公平得很,他漠然上床去,只觉得从他起意杀人至今都恍如一梦,一直到进了被子,才感到虞月文很自然地躺进了他怀里,把手腕蹭上他的嘴唇。是冰凉的铁锈味,他偏过头,疲倦地闭上眼睛。
原以为今夜再也无法成眠,没有想到,竟很轻易地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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