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1)
窗前的金桂树开始有香气了。
H城的鬼气候真是翻脸比翻书快,明明是沿海南方城市,可刚过完国庆,气温骤降,姜星衍仰起脸盯着那棵浓绿的桂树,十一点的耀目光芒在窗沿上撇成一道两指宽的金刀,劈在百无聊赖的少年脸上,把他棕色的瞳仁照得如同琉璃一样剔透。
教地理的女老师兀自在黑板上画着图,下课铃响起,她粉笔尖一刺溜,加快了画图的速度,姜星衍起身,旁若无人的走出教室,后排的学生相视挑眉,谁也没喊住他,连地理老师也只顾着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她扯着独有的破锣嗓子:“西北地区深居内陆,气温冷热变化剧烈,年降水量由东向西逐渐减少,由于西北地区昼夜温差大,所以才会出现‘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有趣现象。”
依姜星衍所见,书上的东西有时也狗屁不通,多半是框人的,H城不是西北地区,这天气也跟西北地区没什么两样,不出半个月就要入冬了似的,夜里那么冷,中午又这么热。
各班级陆续放了午休,走廊一下涌出好多人,他走了几步就开始拔腿狂奔,跑到操场上脱下了毛衣,里头的白色衬衫皱皱巴巴的,混着体温有股子洗衣皂的香味,这是他在C城读高一时,入学恰逢教育局专家来“视察指导”,所以学校特别定制的西装校服,白衬衣是内搭,别的年级都没有。
这种没什么时尚感,胸围宽阔得能装下年纪最胖的学生的衬衫,青春期的孩子大多不屑去穿,只在学校规定时才拿出来对付对付,可姜星衍不一样,这件白衬衣他穿了春夏秋冬四季,布料起了发白的绒毛,领口都快被他妈搓烂了,但他仍然得隔三差五的穿着它,甚至转学到市里来读高中也没嫌弃它,喘了口气,将毛衣搁在升旗台横杆上他就迫不及待的窜进小树林里去了。
“...我靠,这什么玩意?”
毛茸茸灰扑扑的尖嘴动物幼崽猛一瞅见铺天盖地的巨大生物们,在蓝色的铁盒子里扑腾着受伤的翅膀,奋力:“叽叽...!”
“哇,他竟然在桌子里藏着一只小鸟?”
“就是只麻雀吧。”为首的马尾辫女孩抄着手,俯身瞪视着这只泛着臭味的野鸟,看了几秒她就直起挺拔的背,高高在上的蔑视着它,轻轻的哼了一声:和姜星衍一样,是个讨人厌的臭东西!她才不会承认他救了一只幼鸟就证明品质良善,或许只是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觉得新奇就想据为己有:“行了行了,走吧,麻雀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姜婉隔开身边跃跃欲试抓鸟的手,把盖子合上,强行阻断了他们看鸟的视线,将那画着曲奇饼干的蓝盒子塞回了姜星衍的课桌。
这已是姜星衍在树林抓虫子的第三天了,他把虫子包在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里,纸上是乱七八糟的算术草稿,约莫找了十分钟他才停下来,蹲在一棵香樟树下挑挑捡捡,细细数着虫子的个数,他的指头上粘着泥巴,黑黜黜的,从树林快速跑到教室,泥巴已干结在了指缝里。
同学们都去吃饭了,他趁四下无人,赶快把虫子喂给麻雀吃,麻雀是野鸟,一般情况下是宁可饿死也不会让人类饲养的,但姜星衍不一样,他知道怎么养鸟,准确的来说他打小就养过很多...呃......鸡,鸟不就是会飞的鸡嘛,一样一样,他是这么想的。
把虫子硬塞进小麻雀的嘴里,又倒了一瓶盖水给它喝,姜星衍把下巴搁在桌上,让自己变得和它一样矮小,那雀儿叼起瓶盖把水弄撒,然后扬起毛茸茸的头,盯着他,像视死如归的俘虏,姜星衍眯起眼,脑袋一偏,让脸颊贴在冰凉的课桌上,尖尖小小的虎牙像白瓷一样光洁,他嘻嘻的笑出声来。
静谧的空间,幼小的麻雀,让他暂时无视了饿肚子的感觉,可他高兴了没一会儿,室内阴凉的气温让他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来,糟了,毛衣。
不锈钢旗杆笔直的立在那儿,周身折射着刺目的光,偌大的操场上只听见红旗唰唰的迎风招展着,姜星衍站在光秃秃的升旗台横杆前,面无表情的仰着头看红旗,他的毛衣,不见了。
也不知看了多久,清理垃圾桶的阿姨拖着能发出“咕噜噜”巨响的小车从操场与教学楼连接的走廊走过,操场边的垃圾桶里最能收到塑料瓶,一个能卖一毛钱,她每天都要来这走几遭。
“这怎么有件衣裳.....”她解开脏兮兮的手套,从垃圾桶里拎出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左右看着不破啊,虽然半旧不新的也不至于要扔掉,她抬起头左右看了看,举高了毛衣高声问:“这是谁的衣服啊?还有人要吗?”
四周零零散散的学生投去目光,谁也没有上前仔细看一看这件扔进过垃圾桶里的“脏”毛衣,他们微微露出笑意,好奇的张望着,漫不经心的等着看一个笑话。
秋天是四季里最表里不一的,正午的阳光明明那么烫人,吹在身上的风却已经是凉的了,姜星衍僵硬的站在升旗台边,风把他的嘴唇吹得干裂发白,他看着阿姨把毛衣从垃圾桶里拿出来,来来回回问过了好几拨同学,最后又放回垃圾桶里,即使站得这么远,他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他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