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章(2/2)
在信件寄去满洲的那一天,我看到邮差那鼓囔囔的信兜,想着那里面究竟包含着多少位女子对远方战场的牵挂。
那里有着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儿侄。。。。。。
战争和时代以天皇和国家的名义带走了他们,然而在残酷的生死面前,他们真正赴死的原因又是什么?
如此又过了一年。
当我的抽屉再也藏不住那些写给宗一的信件时,父亲的病情急剧恶化。
祖父往东京派发了急电,从他深沉严肃的愁苦表情中,我知道:宗一快回来了。
也许是后天、也许是明天......亦或许是今天。
我紧紧攥着和服袖子,在父亲的病床旁坐立不安。
父亲一直消瘦的可怕,如今我抓着他的手,已经没有任何肉感。
我将脸贴在他的手心,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唯有生命消逝的倒计时,在无声息地前进着。
“雪穗。”父亲抚摸我的头。“待得你弟弟回来后,我亦可以安心离开了。”
我摇头。
“明年,你就十八岁了......如果冈本没有来得及回日本,就让宗一为你送嫁吧......去满洲。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回去。”
“我只想呆在父亲身边,哪里也不去。”
“傻姑娘。”
那一刻,连祖父亦不忍地别开了脸。
父亲病入膏肓,再次昏睡了过去。
我突然害怕他再也无法醒来,于是只想要逃离这一切。
我发疯一般地跑开,穿越了炎夏热气氤氲的街道,老宅后的那片静谧的枫林。
海风吹醒了我,当我回过神,发现束发的带子还有木屐都狼狈地遗失了。
我并不喜欢海,永远充满了腥臭和重盐味。
但是日本是岛国,这里四周环伺着海洋。
长发飞卷在猛烈的海风中,我怎样也无法固定他们,以及混乱的内心。
我将藏在衣襟中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掏出来。然后点燃、看着他们一点点焚烧殆尽,直到丢弃在风中。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在宗一看到他们之前。
我知道父亲眼中那最深的担忧为何,他爱我们,所以深怕我们犯错。
尤其是这种违背伦常道德的深重罪孽。
我不能不孝。
所以,这才是我没有寄出去那些信的真正原因。
关于我的心事,我半句亦不能张口,对宗一。
我想我是如此的理智,理智的可怕。
但是为何心脏仍旧会如此的痛苦。仿佛被人狠狠揪住,再不能放开。
每当想起宗一,都会生不如死的痛。
我的泪忍不住泛出了眼眶,再不能收回。
手上剧烈的颤抖,以至于那些来不及烧毁的信件全部翻飞了出去,落在了远处的海面。
“不可以——”
任何人都不能看到他们。
我冲到海里,想要拾捡。
那些模糊了的字迹,还有无法放弃的禁忌情感,岁月无法沉淀,于是全部都混成了一座巨大而复杂的迷宫,让人找不到出路。
我趴在海滩上,再没有挣扎的力气。
自这个角度来看,海与天明明是一/体的,然而,却又距之千里。
就如同我和宗一。
有黑色的身影朝我走来。
那人一步一步地靠近,优雅而沉稳地举止。
直到蹲下身,拾捡起我遗失的信,然后认真地读起。
我的心猛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夕阳的光辉洒落在他的身上,黑色禁/欲的学生制服,帽檐下露出半张英挺的面部线条,我熟悉那漂亮的唇形,还有优美的鼻翼。
我屏息着,不敢去唤他。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我们四目相交。
只是一眼,便是永生无法忘却。
能够给我这样瞬间的,永远只有那一人。
“浅野宗一。”
我像无数次那样,再次低念着他的名字,如此熟悉而陌生。
他离开的时候,还是个少年,然而此时此刻,立于我面前的,却是位令我不敢直视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