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心怀叵测(2/2)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
丧夫之痛,如同深入骨髓的寒毒,需要时间一点点去化解。
也需要一场郑重、乃至繁复的仪式。
来帮助生者与逝者做最后的告别,给无处安放的悲痛一个宣泄的出口。
也给未来的生活一个重新开始的理由。
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轮胎碾压路面的细微声响。
以及李云芳偶尔轻微的抽泣声。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上午十点半左右,车子驶入了陈家村的地界。
离陈大壮家所在的村东头还有一段距离时。
远远就看到那处熟悉的农家小院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进进出出,显得颇为忙碌。
院门上,已经挂起了白色的灯笼和黑色的挽幛。
空气中,隐隐飘来哀乐声和人们低沉的交谈声。
陈良将车停在稍远些的路边,搀扶着李云芳下车。
两人一出现,尤其是李云芳怀里抱着的骨灰盒,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嘈杂声瞬间小了许多,许多乡邻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投来目光。
那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同情与叹息。
有对逝者的惋惜,也有对李云芳此刻惨状的怜悯。
更多的,则是一种对苦主归来、丧事即将进入正题的肃穆关注。
“是云芳回来了……”
“唉,看着真造孽啊……”
“怀里抱的……那就是大壮吧……”
“小良也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快,去告诉陈书记……”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村支书陈勇正站在院门口和人说着什么,一转头看到陈良和李云芳,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沉痛和疲惫,显然已经忙碌指挥了不短时间。
““小良,云芳,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接到你电话,我就一刻没敢耽搁,把村里几位管事的老人和大总理(红白喜事的总指挥)都请来了。”
“灵棚昨儿下午就搭起来了,供桌、香烛、纸钱、孝服孝帽,该预备的都预备了。”
“接骨灰的迎灵仪式要用的东西,也准备好了,就等大壮回家,就能开祭、设灵了。”
按照本地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白事规矩。
人死在外,称为“客死”或“外丧”。
是最不吉利、也最让家人痛心的。
其灵柩接回家中,称为“回灵”或“入宅”,之后才能正式设灵堂,接受亲友乡邻的吊唁祭拜。
这是一套极其严格、蕴含着对生命敬畏和对逝者尊严维护的古老仪式流程。
陈良提前从西疆打回电话。
陈勇便以村干部和本家大哥的双重身份牵头。
召集了村里有威望、懂老礼的老人和专门操办红白事的理事,已经将丧礼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到了“万事俱备,只等骨灰”的程度。
这不仅仅是一项事务性工作。
更是乡村宗族邻里之间互助互济、共渡难关的人情体现,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勇哥,辛苦你了,也辛苦各位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了。”
陈良对陈勇,也对着周围聚拢过来、脸上带着关切神色的乡亲们,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他接着微微侧身,对紧挨着自己、身体微微发抖的李云芳低声道:“云芳,先进屋,让大壮哥……回家。”
“回家”两个字,仿佛触动了李云芳某根最脆弱的神经。
她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身子一颤,几乎要站立不住。
陈良和陈勇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她。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座已经变了模样的家。
在陈良和陈勇的陪同下,她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向自家堂屋。
堂屋正中央,已经设好了简易的灵堂,挂着黑幔,摆着供桌。
李云芳颤抖着手,将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正中。
旁边已经摆好了陈大壮的遗像,那是他从西疆寄回来的、一张穿着工装、笑容憨厚的证件照。
看着丈夫的遗像和冰冷的骨灰盒。
李云芳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腿一软,瘫坐在灵前的草垫上,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凄厉悲切,闻者心酸。
“大壮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走了啊!你让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我的大壮啊——!!”
陈良和陈勇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劝阻。
按照风俗,这时需要让孝眷尽情哭丧,宣泄悲痛。
许多前来帮忙的妇女也围了过来,陪着落泪,低声劝慰。
哭声渐歇,转为压抑的抽泣。
陈勇这才上前,对李云芳道:“云芳妹子,节哀顺变。”
“人死不能复生,你再怎么哭,大壮也回不来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壮顺顺当当地入土为安。”
“小良都安排好了,所有花费,不用你操一分心。”
“村里老少爷们、婶子大娘,能来的都来了,都在帮忙。”
“你现在是一家之主,得稳住。”
“你就照应着灵堂,有来吊孝的亲友,该还礼还礼,该答谢答谢。”
“其他的,有我和小良,有大家。”
李云芳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
她流着泪,眼神涣散地看着丈夫的遗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嗯声。
陈良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心中同样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上前,与陈勇一起,将李云芳从地上搀扶起来,安置在灵案旁早就准备好的一把铺着棉垫的椅子上。
“云芳,你就在这里守着大壮哥。其他的,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