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两百年与一毫米（1/2）

林奇在观景窗前挂了一张图。

不是星图，不是数据图，是一张手绘的进度条。标题用马克笔写着：“地球变绿进度条。”进度条从0%开始，画到100%结束。当前进度：0.03%。

啾啾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停下来。“0.03%？怎么算的？”

林奇悬浮在图旁边，机械臂指着进度条上的刻度。“地球陆地面积百分之三十，目前有植被覆盖的区域占陆地面积的百分之零点一。百分之零点一乘以百分之三十，等于百分之零点零三。”

啾啾沉默了一秒。“你数学真好。”

林奇点头。“我是宇宙无敌超级AI智脑。”

啾啾没说话，继续朝温室走去。她在心里想：林奇画进度条的时候，肯定没考虑苔藓。苔藓也算植被。苔藓长得快，再过几个月，0.03%会变成0.05%。虽然还是很慢，但快了。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克罗姆。

克罗姆蹲在温室里，正在给“蓝”松土。他头也不抬。“苔藓算植被？”

“算。”啾啾蹲在他旁边，也看着“蓝”的土坑。“苔藓是植物。植物就能造氧，就能固碳，就能让土壤变肥。土壤肥了，种子就能发芽。”

克罗姆把手里的铲子放下。“那‘蓝’什么时候发芽？”

啾啾沉默了一秒。“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克罗姆看着她。“你学我说话。”

啾啾笑了。“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我学会了。”

克罗姆没说话，继续松土。他在心里想：啾啾说“也许永远不会”的时候，眼睛在看土。土是灰褐色的，和地球的土一样。她看土的眼神，和看“等”的眼神一样。等树发芽，等种子发芽。等的时候，都一样。

塔莉亚坐在生活区的长桌前，面前摊着数据板。她正在编辑第一百九十一条信息。每天一条，发了快两百天。内容从“地球今天又绿了一点”到“啾啾种了第十四颗种子”，从“克罗姆修好了‘开心果号’的起落架”到“林奇今天画了一张进度条”。今天的内容，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一行字：“妈，地球变绿进度条，0.03%。很慢。但它在动。”

发送。

归途恒星在窗外闪烁。长，短，长，短。回信：“收到了。0.03%，也是绿。”

塔莉亚看着那行字，笑了。诺拉克从观景窗边走来，在她对面坐下。“0.03%。”他说。

塔莉亚点头。“0.03%。”

诺拉克沉默了一秒。“比昨天多了0.001%。”

塔莉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诺拉克指了指窗外。“混沌感知。地球的规则波动，每天强一点点。强的那一点点，就是绿。”

塔莉亚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诺拉克，看着他那双能“尝”到地球味道的眼睛。他在尝绿。每天尝，每天多一点点。0.001%。很慢，但他在尝。

林奇从走廊飘进来，悬浮在长桌上方。“塔莉亚，你妈回信说什么？”

塔莉亚把数据板转过来给他看。

林奇看了一眼。“‘0.03%，也是绿。’艾琳娜越来越会说话了。”

塔莉亚笑了。“她一直都很会说话。只是以前没机会说。”

林奇没说话。它在心里想：艾琳娜以前没机会说，是因为她在归途恒星上，离这里很远。但远也能说。说了，就能收到。收到了，就不远。

克罗姆从温室回来，靴子上沾着土，手里拿着那个玻璃容器，里面装着半容器水。他把容器放在窗台上，然后蹲下来，开始脱靴子。

“今天‘雨’的土表面有裂纹。”他说。

啾啾跟在他后面，也蹲下来脱靴子。“裂纹？多大？”

克罗姆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比头发丝粗一点。”

啾啾想了想。“那是根在动。”

克罗姆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啾啾理直气壮：“我是种子的妈妈。”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把靴子穿上。“我去修船。”

啾啾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对“根在动”的质疑被“我是种子的妈妈”驳回，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亲子关系手册。

林奇飘到观景窗前，看着窗外那颗灰褐色的星球。进度条挂在窗玻璃上，0.03%的刻度线在风中轻轻晃动。它忽然觉得，0.03%和0%没有区别。但塔莉亚说“在动”，诺拉克说“每天多一点点”，啾啾说“苔藓长得快”。动，就是希望。虽然慢。

它调出魔方同步的数据：地球氧气浓度，百分之零点三五。比昨天多了零点零二个百分点。蓝藻的繁殖速度在加快，赤道区浅海的海面下，已经能看到淡淡的绿色。不是苔藓的绿，是藻类的绿。蓝藻在造氧，也在造自己。造着造着，海就绿了。海绿了，氧气就多了。氧气多了，苔藓就能长到更远的地方。苔藓多了，土壤就肥了。土壤肥了，种子就能发芽。种子发芽了，地球就绿了。一环扣一环，每环都需要时间。两百八十年，是李维算出来的数字。但林奇觉得，也许更久。久到它这幅扫地机器人的身体换了又换，久到克罗姆的共鸣种子发芽了又开花，久到啾啾的十二万颗种子种完了又种新的。久到——墙外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它把这个想法告诉塔莉亚。

塔莉亚沉默了很久。“两百八十年，够吗？”

林奇想了想。“够。也不够。够地球变绿。不够我们等。”

塔莉亚看着窗外的归途恒星。“那就不等。一边等，一边做。做完了，就不觉得久了。”

林奇没说话。它在心里想：塔莉亚说“一边等，一边做”的时候，眼睛在看归途恒星。归途恒星在闪，艾琳娜在回信。她每天发，艾琳娜每天回。发了快两百天，回了快两百天。做着做着，就不觉得久了。

啾啾从温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培养皿里有一小片绿色的东西——不是苔藓，是蕨类。蕨类的幼苗，刚从孢子萌发，比指甲盖还小，但它是绿的，有叶子的形状。

“林奇！你看！”

林奇飘过去，看着那片蕨类幼苗。它的显示屏上，像素点构成的画面定格在那片绿色上。“哪来的？”

啾啾喘着气。“光的孢子。长在溪边的那片苔藓旁边，今天去看，发现多了这个。不是苔藓，是蕨类。蕨类比苔藓高级，能长更高，能固更多碳，能让土壤更肥。”

林奇看着那片幼苗。“那它什么时候能长成大树？”

啾啾想了想。“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永远长不成。”

林奇沉默了一秒。“你学克罗姆说话。”

啾啾笑了。“他说得对。等的时候，不说也许，说什么？”

林奇没说话。它在心里想：啾啾说“等的时候，不说也许，说什么”的时候，眼睛在看那片蕨类幼苗。幼苗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但它绿着。绿着，就是活着。活着，就能长大。

克罗姆从“开心果号”的方向跑来，手里拿着扳手，脸上又蹭了一道黑油。“听说蕨类发芽了？”

啾啾把培养皿举起来。“你看。”

克罗姆蹲下来，看着那片幼苗。“像‘绿’。”

啾啾愣住。“什么？”

克罗姆指着幼苗。“颜色。和‘绿’的种子颜色一样。”

啾啾低头看培养皿里的幼苗，又看了看温室的方向。“嗯。一样的绿。等‘绿’发芽了，它也会长成这样。”

克罗姆没说话。他在心里想：啾啾说“等‘绿’发芽了”的时候，眼睛在看幼苗。幼苗在培养皿里，在阳光下，在啾啾手心里。它被看着，被等着，被盼着。和“蓝”“绿”“银”“灰”“土”“云”“雨”一样。都是被盼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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