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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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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月亭在春霖呆了两年。

他侍奉他礼佛的母亲有多半年,母亲就去世了,去世之前还在叮嘱他,说既然老三回来了,记得日后把以前老爷子给他留的那一份家产给他。虞月亭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虞月文是他父亲的老来子,所以一直是很受宠的,和自己从来就不一样,即使到这时候了,也总是有人挂念的。

父亲不喜欢虞月亭,因为他母亲生他的时候命悬一线,差点就没了命,又因为他是七月半生的,说是阴气重,总之,是一个不祥的孩子。他自小就不受疼爱,所以读书才格外用功,直到有了功名,才好像真正一转而为大家眼里的天之骄子,谁知道一转眼,又亡了国。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可能就在于此了罢。母亲死后他依礼结庐守丧——虞月文也知道这件事,是遣人送过祭礼的,只却没经虞月亭的手,只托了他那个顾孟君的假名,说是一位受过夫人大恩的后辈,甘愿行子侄的礼节。虞月亭原本不知道,还是虞月景奔丧时说起,他才知道的这事。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心想,这却是什么事?虞月文这是打定主意不把自己当大哥了的意思。再想起这个悖逆的弟弟之前做的那些丧尽纲常的事,他越发生气,索性也不把虞月文家产的事告诉他,直接给母亲到佛前捐了功德——这是连虞月景都不知道的。

他能猜出来,虞月景性子甜软,肯定会劝他何必。

是啊,他何必呢?可是虞月文又何必?

虞月亭侍奉母亲礼佛的时候,时常出入伽蓝、闻说梵音,但他骨子里是束发读书的儒生,怪力乱神上从来是审慎的。慈悲为怀劝人向善他不反对,可要原谅虞月文,他实在用尽所有的涵养都做不到。

幸而自从安葬母亲之后,他结庐居丧,渐渐也就不再那么经常想起虞月文了。

多数时间他在墓侧读书,和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的儒生做着同样的事。在母亲故去后的一年多里,他慢慢地检点了祖宅书阁的旧藏,把一本目录编修了一半。

偶尔,虞月景也会从华亭来看他。日子久了,他也就习惯了和虞月景一道出去走走。春霖镇外有山有水,不过都没有什么大的声名,亭寺里的碑刻倒偶尔有见经传的。虞月景读书不上心,文学之道更是说造诣平平都算高估他,但他陪着大哥的时候从来都是耐心的、安静温和的,好像只要虞月亭肯出门走走,他就可以高兴到毫不计较其余。

他乡居两年,除了用顾孟君的身份给老夫人送丧仪,专程来恼他那次,他再没见过虞月文——其实那一次他们也没见,是虞月景说的。

春霖镇上连报纸都没得卖,虞月亭本也多年不甚在意世事了,也就只有虞月景来看他的时候,会带厚厚一沓报纸,让他有暇的时候慢慢地品味外头的变迁。

虞月文的新政府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先是各地的军阀,而他国的列强也时刻觊觎着,更有恶邻频动干戈,虞月文的上司转年死了,他便恢复了本名,接任了财政部的主官。何况他还录了东厂事,定然是忙得无暇他顾。

东厂这一句虽然刻薄,却真是虞月亭难得的心愿了,若不是太刻薄,他都想去观音大士面前求一求,只求虞月文真做了公公——不过虞月文若是知道,大约会笑,说“大哥读过文人的杂谈,公公难道便没有玩死小倌的时候”,只比虞月亭更刻薄。

也只有这刻薄,大约就是两兄弟如今唯一相似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虞月亭便在这忧患交加中蜷缩在小小的春霖镇,再度修城筑垒,慢慢地安定下来,真个似归葬祖茔了。

而那个忤逆的弟弟……他在第三年的春天,看着虞月景递来的桃花,自作主张地将那一页翻了过去,只当噩梦终于醒转,梅雨到底放晴。

他这一世都不想与虞月文再有什么干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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